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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鬼影在放映室看着吴亡依旧不动声色,它终于忍不住选择了行动。
咔哒——
银幕被关闭了。
所有吴亡一副看得意犹未尽的表情站起身来,几乎是同时挑眉说道:“我刚才是不是说过,如果放映的内容能过审,待会儿我见人就打。”
“现在咱们要开始第二关,打八角笼了吗?”
面对他的挑衅,鬼影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化,只是放映室的面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周围那些各种各样死状的吴亡也消失在原地。
很显然,它将吴亡从那个观看人生走马灯的地方放了出来。
但更显然的是——它也没让吴亡回到原本的放映室。
因为现在这个房间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完全不是最初和问题儿童们所待着地方。
吴亡随意看了看周围。
四面的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都放着铁架子,而架子上面塞满了各种胶片盘。
每一盘胶片的铁壳上都贴着泛黄的手写标签,字迹是一笔一划的楷体相当工整,就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那样,足以看出书写人的用心。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放映室。
银幕上的影片就是从这个房间的放映机投影出去的,房间位置在放映厅最后面最高的位置上。
“《失声歌姬》和《谎言枪手》。”吴亡忽然看着其中一个比较特殊的架子说道:“哟,还有其他的,《断头骑手》、《焚书人》、《打字机》、《虚假黄金城》还有《未完成的预告片》。”
“这些,都是你的作品吧?”
其他架子都被放得满满当当,唯有这个架子上只有七个胶片。
吴亡随手把其中一个胶片从架子上取下来,掂了掂相当有分量,看上去已经是一部成片了。
从外表看铁壳上有些许锈迹,标签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被摩去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而已——
【……年……顾默笙……原片……】
面对吴亡的问题,那鬼影并没有回答。
它只是就这么默默看着周围的一切,分明没有明确的五官,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悲伤的情绪。
吴亡把胶片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他先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放映机零件,齿轮和皮带都散落在不同地方,某一面墙在铁架子后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影院排片表。
日期得是距离至今几十年前的某天了。
当天的排片只有一部电影——《失声歌姬》。
但是场次栏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
【审查未通过,建议改为《歌女泪》】
吴亡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一会儿,随后走到房间正中间摆着的一台主放映机前。
那是一台老式的碳弧灯放映机,机身是铸铁的看上去很坚固,但散热口的铁栅栏被什么东西撞得变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变形的铁栅栏,指尖上沾染了一点红褐色甚至偏黑的粉末。
那不是灰尘,而是凝固的血迹。
放映机旁边还有一把藤编的导演椅,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得毛毯。
毯子上印有“联夏影业”的字样,似乎盖着什么东西,让文字部分有些凸起来。
吴亡把毛毯拎起来抖了抖,灰尘在放映机的光柱里飞舞,好似一群迷路的飞蛾。
他也看清楚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笔记本。
封面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顾默笙·工作日志】
字迹和铁架标签上的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有些偏执了。
吴亡翻开阅读着里面的内容。
“九月三日,今天拍完了《失声歌姬》最后的片段,程婉音这场哭戏拍了十七条,她说她哭不出来了,我鼓励了她,承诺这部影片一定会让她在影史留名。”
“最后她做到了,这场哭戏无与伦比,她简直是天才!”
“十月十二日,电影行业负责审片的人来了,他们把我的电影剪得乱七八糟,整个第三幕和第七幕都没了,说是这两场戏不合时宜。”
“我问他们什么叫不合时宜,他们说就是不能播,我问为什么不能播,他们没有回答我。”
“一月六日,我排了几个月之久的首映,在即将上映的前一周,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影片名需要整改又打回来了。”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只要是我拍出来的东西,他们都不会给通过的。”
“因为我没有和他们签合同。”
“……”
这本日志上记载着顾默笙是如何被行业打压,如何拍出一个又一个始终无法放映的影片,以及他是怎么被小混混们困在电影院厉声警告,却在恰巧电影院发生火灾后那群小混混抛下他离开的事情。
一切只因为他是个独立导演,不接受行业内公司的霸王合同条款。
那群小混混也是业内公司雇来针对他的。
当时的年代就是如此混乱不堪。
日志到最后已经看不见顾默笙最开始对拍摄过程的记录。
只剩下他对行业内那些所谓大导演和龙头影视公司的控诉。
最后一页只剩一行字——
“他们剪的不是胶片……”
吴亡合上笔记本。
转过身来对着站在门口的鬼影平淡道:“嗯,他们剪的不是胶片,剪的是你。”
“一刀又一刀,将你对电影的热爱和纯粹剪得稀碎。”
放映室鬼影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他那细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并非是愤怒,而是旧伤疤被揭开的颤抖。
见此情况,吴亡往导演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日志摆在放映机上说道:“你让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我看一下你拍的片?”
对方盯着他。
随后缓缓说道:“我想你看一下……完整的影片后……给出真实的评价。”
这次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广播腔,而是一个沙哑中还带点儿南方口音的青年声。
说罢,他抽出了《失声歌姬》的胶片。
将其插入放映机内,紧接着转动其放映机的手柄,碳弧灯亮起来让胶片咔哒咔哒地开始转动。
鬼影站在放映机旁边,看着画面一点点播放,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也好似柔和起来。
那是它的作品,那是它的骄傲。
银幕上的歌姬,也就是日志中名为程婉音的女演员在唱歌。
由于这是默片,她张嘴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似乎又让所有人都能知道她在唱什么。
她的口型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用嘴唇在雕刻一句誓言——
【你们堵不住我的嘴】
影片放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吴亡少有地没有插话和吐槽。
放到最后一幕的时候,程婉音站在空无一人地剧场里,对着满场的空椅子,把那首被审查剪掉的歌唱了最后一遍,这一次有声音,歌声很优美。
画面定格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