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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甜甜不说话了。
她那年发过誓,说这辈子不哭。
这个誓,她守了一千年。
她站起来,走到崖边。
脚下是一整片深灰色的混沌海。水面一动不动,一个世界叠着一个世界,泡沫一样,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混沌海,怎么这么大。
我寻找了千年。宋甜甜说。走遍半个北方混沌海,见了十万人,听了十万个故事,翻了一万座坟。
没有一个人认识你。
她回过头。你到底是谁。
楚浩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第二天,她回了宗门。
名册翻了四倍。
执事捧着新名册,手都在抖:宗主,三十六路,一年要烧掉三座灵石矿。
宋甜甜说。矿没了可以再挖……我爹没了,就真没了。
这一找又是千年。
第二千零四年的冬天,一个弟子带回消息。
北方混沌海的边缘,发现了一座古墓。
古墓极老,老到墓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宋甜甜当天就出发。
断崖界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
它的边缘是一道悬崖,悬崖
古墓就建在悬崖边上。一半嵌在岩里,一半悬在虚空上,像一只脚踩在岸上、一只脚已经踏进坟里的老人。
宋甜甜站在墓门口,看着那扇石门。
门上原本该有浮雕,被人摸得平平的,摸了几万年,摸得只剩一点起伏。
她伸手,从墓碑上摸过去。
三个字,笔画太多,摸不出来。
她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叹气。
墓里没有风,没有灰,也没有味道。
只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缕残识。
中年女人,一身暗紫色长袍,头发高高挽起,脸很端庄,也很淡,像庙里供着的像,好看,但没有活气。
她的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有节奏,像在数什么。
宋甜甜走进去,脚步声在墓里荡开。
残识抬起眼。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石头缝。
你在等我。
我等了很多年。残识说。等到快忘了自己在等谁。
你认识我。
不认识。残识说。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残魂。残识说。很老,不该留在活人身上。
宋甜甜的手,按到了剑柄上。
谁放的。
你不知道?
我问你。
残识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一个圈,起了就没了。
你爹放的。
宋甜甜沉默了三息。
你知道我爹。
我知道。
告诉我。她往前走两步,站到石台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九千万年前发生了什么……我爹是谁。他为什么会在九千万年后醒过来。
残识看了她一眼。
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九千万年前。
混沌海里出了一个魔女。
她出现那天,东混沌海在办大典,三千世界来朝,天上飘着九色的云。
她就是从云里走下来的。
一身黑衣,长发垂到地上。
有人问她是谁,她没答……有人伸手拦她,手就没了。
大典散了,三千个宗门,活下来十一个。
宋甜甜的嘴唇开始发白。
她杀的都是什么人。
所有人。残识说。
混沌神灵,混沌祖神,至高,她走到哪儿杀到哪儿,从东混沌海杀到西混沌海,从北杀到南。
她杀穿了十七个纪元。
每一拳打出去,一个世界碎成粉,每一脚踩下去,一片混沌裂成虚空。
那之后呢。
那之后,世界被重新洗过一遍。残识说。老规矩碎了,传承断了,历史被撕成一片一片,拼都拼不起来。
你们现在找不到九千万年前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藏起来了。
是因为它没了。
宋甜甜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
她为什么要杀。
残识说。她在找人。
她的大哥。
宋甜甜的呼吸停了。
她大哥,她的声音有点抖,是谁。
残识抬起眼。
楚浩。
宋甜甜站在石台前面,一动没动。
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会有亲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在问。
不知道。残识说。她自己不说,所有人都叫她天外魔女。
那她……宋甜甜顿了顿。长得像他吗。
残识看着她,看了很久。
宋甜甜没再问了。
她退出古墓,站在悬崖边上,风把她的白衣吹得鼓起来。
天快黑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她跟楚浩过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他照过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