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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开讲这日,青溪书院的山门才刚打开,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阳明先生这些年四处讲学,难得在青溪停留,附近几州的学子得了消息,早早便赶了过来。书院正堂容不下这么多人,山长早已让人在东西两廊摆上桌凳,又把前面的窗子全部支开,好让坐在廊下的人也能听清。
周景彦忙了几日,对住在书院客舍里的学子已经认得大半。眼看开讲的时辰快到了,他正带人安置最后几名客人,一名男子带着书童走到跟前,问他客席应当往哪里去。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霁青色宽袖长袍,头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束起,手中还拢着一柄折扇。他眉目清朗,说话时带着笑,明明是从外地赶来,神情却十分从容,倒像只是趁兴访友。周景彦猜他是哪位受邀而来的先生,亲自将人领到东边的客席,又让人添了一盏茶。
青衫男子道过谢,才刚坐下,旁边便有一名年轻学子认出了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闻先生”。周景彦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才知道自己方才领进来的便是闻绍安。
闻绍安见他认出来了,只笑着拱了拱手,并未出声惊动旁人。
没过多久,前院忽然安静下来。山长已经迎到了正堂阶下,廊内廊外的学子也纷纷起身。阳明先生穿过人群进来,先向山长还了一礼,又让众人坐下,正堂里这才重新有了些翻书与挪动桌凳的声音。
阳明先生今日讲的是《论语·雍也》中的一句话:“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这句话在场的读书人几乎都会背,阳明先生却没有急着逐字解说,只先问众人为何读书。前排很快有人答为明理、为报国。过了一会儿,后面又站起一名年轻人,说自己没有那样远大的志向,只想求取功名,让家中日子好过些。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些窘迫。
阳明先生却说,这也是堂堂正正的志向。人想让自己与家人过得好,并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只是一个人能够读书、立身,从来少不了父母养育、师长教导,也少不了前人留下的书与道理。等到自己有了余力,也该给后来的人留一条好走些的路。
“立人也未必都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阳明先生道,“在学堂里认真教好一个孩子,做官以后肯替百姓办一件实事,见到有人受欺时肯说一句公道话,都算是在助人立身。人想先让自己站稳没有错,站稳以后若还肯回头扶旁人一把,今日所学才算有了去处。”
后排那名年轻人慢慢坐下,堂中也安静了片刻。周景彦跟随先生多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话。从前他只觉得心中热血,如今再听,想起的却是沿途那些借不到书、寻不着先生的孩子。
闻绍安坐在东廊,折扇早已放到一旁,直到散讲都不曾再拿起来。
这一场讲学直到午时才结束。阳明先生起身向众人还礼,廊内廊外的学子也一同躬身。等他离开座席,正堂前很快便围满了人,有人还在追问方才未曾说完的问题,也有人捧着文章,请先生得空时指点一二。
闻绍安原本坐在东廊,并不起眼,散讲以后却也被几名年轻学子认了出来。《四方录》按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分成数册,既写沿途山川,也记各处的吃食、集市与婚丧节俗。文章大多不长,读起来像是跟着写书的人走了一程,因此很受年轻学子喜欢。
其中一人怀里正抱着一册《四方录》,等了半晌,终于寻到空隙问道:“先生在书里写,北边有一处集市设在结冰的河面上,卖鱼的人还会在脚边凿开冰洞,把装鱼的竹篓沉进水里,当真有这样的地方?”
“自然有。”闻绍安笑道,“那条河一入冬便冻得结实,两岸几个村镇的人都赶到冰上做买卖。卖鱼的守着冰洞,客人挑中哪一尾,便把竹篓从水里提上来。还有人支起炉子卖热汤,远远看过去,整条河都在冒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