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车夫被领到灯下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周朗没让人打他，只把那张湿纸放到车辕上。
谁叫你来的？
车房管事。小的只管赶车。
西偏院有几张床？
车夫看了看卫渊，又低下头：没瞧见床。小的去套车时，他们正在卸床板，说屋子漏雨，得先收拾。
哪间屋子？
西边靠墙那排。
卫渊把压在膝上的毛毡往上提了提。
雨水沿门洞的砖缝往下淌，落进脚边的破瓦罐，已经积了半罐。
让你接活人，院里却在拆床。你没问？
小的问这个做什么。车夫搓着饼边，饼渣落了一地，管事说，往后西偏院不留过夜的人，送到了，交给里头的人就是。
赵恒伸手去提他的后领。
先别动。卫渊道，他什么时候领的车？
酉初。
韩魁刚解开肩上的湿甲，闻言停住了。
那会儿我们还没过废窑，头一拨箭都没来。
门洞里只剩水声。
周朗将车夫手里的饼拿下来，放在一块干砖上。
你去隔壁坐着。车房给过你什么钱，领过什么牌子，慢慢想。想不起的不要编。
车夫被带走前，又看了那半块饼一眼。
卫渊叫亲兵一并拿给他。
查车房，不封宫门。他对周朗说，今晚赶车的人多，先把领车的签条留下。别弄得人人都知道咱们在找哪一辆。
李福还站在那只皮囊旁边。
王爷，袖针机的领用簿，奴婢可以去调。
你能调哪年的？
近五年都能。
再往前呢？
李福喉头动了一下：得进旧库。奴婢从前管过那里的钥匙。
卫渊看了他片刻。
你跟周朗一道去。你认得东西，他记经手的人。缺一页也照实写，别替谁补。
李福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耳房那边传来一声痛叫。
剪下来的脏布被端出来，血水顺着盆沿往下滴。
卫渊掀帘，见林溪正拿镊子夹住一小片箭羽。
人怎么样？
箭头旁边带进了碎布。烧退不退，要看后半夜。
能说话么？
林溪抬眼看他。
卫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问他想不想喝水。
能。一次只给两口。
梁七槐坐在墙根，脚搁在小凳上。
那双烂鞋终于脱了，一只鞋底还粘着皮肉。
他捧着热汤，却迟迟没喝。
烫？卫渊问。
不烫。想留半碗，等里头那位醒。
锅里还有。
梁七槐点点头，这才喝了一口。
他喝得急，呛得弯下腰，油布包却仍夹在胳膊底下。
卫渊没再看那包东西。
账明日再问。鞋给你放脚边，不算赏的，抵你替官府带路的脚钱。
梁七槐嘴唇动了动。
这回没有推。
——
后半夜，旧屯送来了回文。
纸上没盖太子的印，只写着两句话：
不赴西偏院。
若必移押，请先赐死。
卫渊读完，将纸递给周朗。
周朗身上的湿衣裳还没换，袖口蹭着墨，留下黑乎乎的一片。
送信的人说，旧屯祠堂外聚了军户。有人听说要把太子接走，搬了两根碾杆堵路。留守的兵不敢动手。
谁传的接走？
押解公文已经到了。用的是杜承禄前日递上来的那一份。
卫渊伸手按住膝盖。
咱们这边还没准，那边已经拿去用了。
臣去旧屯，把人分开问。
你留京查车。
林溪正端着药进来，听到这句，停在门槛外。
你又要去？
卫渊没有接药，先接过旧屯来信。
祠堂外站着军户，里头关着太子。送去的人说轻了，军户不听；说重了，留守兵就得拿刀清路。
你去，他们便都听？
未必。
林溪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
那就别坐那辆窄车。换平板车，腿伸直，路上每隔半个时辰停一回。
卫渊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木。
太慢。
嫌慢，你下地走。
他没再说话。
天亮时雨停了。
没什么特别的预兆，檐角先不滴水了，才有人想起把门前的积水扫出去。
卫渊出城前，周朗送来一张新抄的领用记录。
袖针机乙九，三年前转领。
押记处，是李福的旧印。
他认了？卫渊问。
认印，不认事。他说那阵子病着，印放在值房。臣让他把同月的签押全找出来，先核笔迹。
原簿呢？
封了。李福自己拿的封条。
卫渊把抄件折好。
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也别当着旁人的面喊他犯人。
周朗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水关还没放船。高明说两张脚费单对不上，正叫领钱的人下船画押。不过押船的只肯等到午后。
让他照单查。若有人催，记下谁催，别在码头争起来。
车轮滚过门槛，卫渊被颠得吸了口气。
林溪坐在对面，把垫在他腿下的褥子又塞实了一些。
方才不是还嫌慢么。
罢了。
卫渊扶住车壁，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慢些吧。
——
到旧屯时，祠堂外的泥已经被踩成了稠浆。
两根碾杆横在路上，旁边放着几只空粮斗。
有人站累了，便坐在斗沿，见车来了，又扶着膝盖起身。
卫渊隔着车帘，先看见一双沾着白灰的手。
那人是修粮仓的泥瓦匠，袖口卷得很高，手背裂着细口。
他没往前挤，只把身边一个要开口的年轻人往后拉了拉。
韩魁下马。
把路让开，王爷腿上有伤。
我们不挡王爷。泥瓦匠道，只挡要出祠堂的人。
卫渊让人卷起车帘。
你叫什么？
石满仓。
谁告诉你，太子今日要走？
石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告示。
押解的兵自己说的。说京里有齐备的堂官，留在屯里审不了。
这话没错。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石满仓却没让开。
可上回也是这样。说把欠饷的账带去京里，三个月给个明白。后来账没回来，催粮的人倒先来了。
卫渊接过那张纸。
不是告示，是留守小吏照移押公文抄的，连公文里不该示人的押送时辰也抄在下头。
他将纸递给韩魁。
收好，别撕。
石满仓看着他：王爷，我们不是非要今日砍他的头。总得留个说法。第三库的人，究竟算逃兵，还是算人？
算人。
那他们的名字呢？
卫渊一时没答。
祠堂檐下有个妇人抱着一件旧棉袄，袖筒缝死了，像是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
她一直没说话，只拿指甲抠着缝线。
卫渊看向她。
你要问谁？
我男人。妇人道，姓蒋。家里叫他二顺，军册上写什么，我不知道。
在哪一库？
他们不肯告诉我。
卫渊把手放回毡子上。
车里暖，外头风一阵阵往里钻。
他忽然觉得这层毛毡有些厚。
韩魁，拿纸来。今日在这里问亲人的，先记家里的名字、年岁、旧住处。不收状纸钱。
妇人抬起头：记了就能找着？
不能保证。
她的手又停在那道缝线上。
卫渊道：可我若连你问的是谁都不记，往后拿什么答你？
石满仓侧过身，让开了车前一小块地方。
那他呢？
我进去问他。问完，出来当着你们的面说。
两根碾杆被抬开一根。
另一根还留在泥里。
——
太子住在祠堂东厢。
窗纸破了个角，冷风贴着地面往里钻。
桌上搁着一碗结皮的粥，两片腌萝卜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