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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先别订在一起。”
卫渊伸手,将苏瑶的信从收讫页上拨开。
周朗的手指悬在纸边。
“分卷?”
“分开查。哪日收的银子,买了什么,谁去领的,逐笔核。”
卫渊收回手,拇指抵在桌沿上。
扎进肉里的枣木刺碰着硬木,刺得指尖生疼,他没挑。
“不能因为她今日报了信,就把旧账一笔勾销。”
李福缩在后头,低声问:“那她这回递来的江南货目……”
“照用,照验。”
门外响起踩水的疾步声。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肩甲上的泥浆溅出门槛。
“王爷,西门急报!韩魁带人到了旧柳铺,路上挨了伏击。”
周朗抱紧了怀里的账册。
“梁七槐呢?”
“人还活着。”
斥候喘着粗气回话:
“第三库抬出来的那位,肩上又吃了一箭,韩将军不敢硬闯,停在铺外求援。”
卫渊伸手拨开案前的油灯。
“谁带队出城接的?”
“赵将军带了亲兵,刚出西门。”
“传话给赵恒,西门洞里清出一丈空地,不许闲杂人贴车验看。”
卫渊撑着桌案,目光扫过门外的黑夜:
“郎中留在门洞后头候着,药箱当面翻开,验过底子才准近身。”
李福神情一紧:“王爷……连郎中也要防?”
“今夜想让他们断气的人,比想让他们开口的人到得更早。”
卫渊扶案起身。
右腿刚着地,骨节一阵剧痛,身子晃了晃,又重重坐了回去。
林溪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扣在桌上。
“还想去哪儿?”
“西门。”
“坐车颠一路,膝盖上的骨头就彻底废了。”
“车里垫厚些。”
林溪扯下案边那领旧羊毛毡,没递给他。
“听清楚,只准停在门洞里。”
她盯着卫渊泛白的嘴唇:
“梁七槐进城,先让他喘匀了气,别堵着担架逼他认二十年前的死人。”
卫渊接过毛毡,点了下头。
——
旧柳铺外的官道,烂泥已经漫过马蹄。
赵恒勒住缰绳,一眼看见倒在水沟里的死骡子。
挽绳还绷在歪斜的车辕上。
韩魁扯下脖子上的布巾,擦了一把喉口擦破的皮肉。
“伤了四个,一个手掌穿透,三个还能握刀。”
赵恒走到那辆青布车前。
右侧车篷撕开了一道尺长的大口子,露出一截沾血的担架木柄。
“梁七槐在里头?”
“在左边角上缩着,躺着的是第三库那位。”
“箭哪儿来的?”
韩魁抬手朝后方荒野指了指:
“过废窑的时候冒出来的,蒙着面,不图财,前头驮银子的骡子跑了都没人看一眼。”
赵恒伸手掀起湿透的门帘。
腥臊腐臭的气味猛冲出来。
梁七槐死死抱着个油布包,后背贴死车壁,抖得像筛糠。
“认得我不?”赵恒问。
“赵……赵将军……”
“认得就闭嘴。”
赵恒弯腰去探担架上的伤员。
那人额头烫得吓人,肩胛处缠满粗布,一截剪断的箭杆支在外面。
伤员嘴唇颤了颤,声音极微弱:
“别……别拔……”
“进城找军医拔,死不了。”
梁七槐在旁边嘶哑着嗓子插嘴:
“他不是怕拔箭……方才陷了轮子,他怕占地方,求咱们把他扔沟里。”
赵恒按在车框上的指节紧了紧。
“换车。”
赵恒跳下辕座,指着自己带来的运粮大车:
“把米糠清了,垫上干草,横搭两块修桥的门板,人挪过去。”
韩魁皱眉:“没棚子,雨淋着伤口要烂。”
“淋不着,拿油毡半遮着,留出换气的缝。”
赵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伏击的没得手,前头必定还有人守株待兔。你这辆旧车哪个角落坐着谁,人家算得一清二楚。”
“你想让他们再射一轮?”
“老子让他们射个空。”
赵恒从亲兵身上扒下一件沾泥的破袄套在甲外:
“旧车里架两块死盾,前辕趴个人控缰绳。我亲自去前头牵骡子引路。”
韩魁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
几个老兵七手八脚把伤员抬进米糠车底,换下来几枚带血的手印。
梁七槐提着破鞋也想往上爬,被赵恒一把揪住后领扯了下来。
“你走着。”
“将军……我腿软……”
“软也得走。你原来坐左边,这会儿把你塞进去,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赵恒从车板下扯出一根麻绳,扔在他怀里:
“把烂鞋底缠紧了,扶着车沿走。回城赔你双新的。”
梁七槐把油布包紧紧按在胸口。
“记账上就成……小人不愿再欠谁的了。”
——
离西门还剩两里地。
荒草边立着一间歪斜的茶棚。
矮棚角上挑着一盏油纸灯笼,泥地里停着一辆卸了车轴的坏车。
两个短打汉子蹲在泥里,手里捏着铁件。
见车队过来,其中一个汉子擦着手站起身:
“军爷,借把锤子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