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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组,社会学家。结构、阶级、制度性排斥。你们要回答,她的选择是被什么限定的。”
“C组,人类学家。意义、污名、日常实践、分类。你们要回答,她为什么绕开熟人去另一家超市。”
“D组,政治哲学家。罗尔斯、诺齐克、功利主义。你们要回答,她应得多少。”
“给你们六分钟。六分钟之后每组三分钟陈述。别人陈述的时候,其他组可以打断,可以质问。但质问他的人,得先复述一遍他的观点,复述不对,没有提问资格。”
于是,六分钟后,教室里就炸了。
一个留学生开口,“她为什么不回老家?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本地白人学生立刻顶回去,“你这话就是霸凌,你知道她有没有老家可回?你知道她一天工作几个小时?”
三哥学生插进来,“我们家三代人一起住,成本分摊。腐国的住房政策假设了核心家庭,这个假设本身就是文化性的。莎伦的问题不是她不努力,是政策假设她应该以一种特定的家庭结构来生活。”
非洲来的说道,“福利机构看我们的眼神,和看你们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在表格里。你去一趟就业中心就知道了,同一套材料,你递上去,和你旁边那个白人递上去,工作人员的手伸出来接的速度都不一样。”
有人反驳,“你这是把系统性问题个人化....”
“我没个人化,我说的是系统怎么在个人身上起作用.....”
“那你说怎么办?发钱?发了钱她就能不被歧视了?”
“我没说发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说的是不发钱更解决不了.....”
“那你这是循环论证!!”
“你才是循环论证!!”
“都停停,我觉得.....”
“你闭嘴,你的名字里都带着‘冯’,你的姓是克虏伯,你这种人没有穷人的认识.....”
“bullshit!你这是扣帽子!”
“不,你没有,你只是天生就戴着.....”
就这么,四个组,你来我往,语速越来越快,像有人把高压锅盖子拧松了。
当吵到最激烈的时候,李乐从桌上下来,走到窗边,不说话,看表。
窗外是LSE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有人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打印材料。
他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走回桌沿,坐上去,抬手拍了拍桌面,“帮帮帮!!”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好像,这是在课堂上。
慢慢的,声音熄了下去。
“怎么样?吵完了?”李乐笑道,“挺好,还知道吵,这就说明你们是真的来上学,而不是混日子的。”
“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叫共识还没形成,情绪已经到位。这在政策制定里有个专有名词,叫听证会。”
有人噗地笑出来,气氛松了一瞬,又立刻被拧紧。
李乐继续道,“刚才很热闹,但是有几个问题,第一,没人问一句,莎伦自己怎么看自己。”
“第二,你们在讨论她该不该被帮助。没人在讨论她需不需要被问。”
“第三,这就是为什么社会政策不能只有经济学。经济学能算出给她多少钱最有效率,算不出她拿着这笔钱去超市时,为什么要绕开熟人。”
“先说A组,经济学家。”
他手指尖虚点空气,像在戳一个看不见的气球。
“你们要回答,给她钱她还不干活?激励、道德风险几个概念上,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把莎伦当成一个函数里的变量,输入补贴,输出劳动供给。”
“她不是变量。她早上六点送孩子,七点去超市上货,中午跑去护理站给老头翻身,晚上回来还得在哄完孩子睡着后再去酒吧打扫卫生的女人,你们算的不工作,是拿西装革履坐办公室那套工作当唯一标准。”
“凡勃伦早说过,有闲不是闲,是表演。反过来,穷人的忙,也不是你们账本里那行工时。她一天干的活,折算成市场价,够养活半个中产家庭,只是没发票,不进GDP。”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嘟囔,“那总不能白给吧?”
“谁说白给。”李乐瞥他,“阿马蒂亚说的是能力,不是施舍。给她钱,是先把活下去这块砖垫上,她才有力气去争看病、争面试、争不被就业市场当废卡刷。”
“你们组缺的不是模型,是把她从函数里放出来,还她一个人形。”
几句话,让A组的学生陷入思考,有人问,“那我们B组呢?”
“B组?社会学家。”李乐笑道,“你们说得最漂亮,结构、阶级、制度性排斥,一套一套。但漂亮容易滑向一件事,把莎伦看成一个完全没手的木偶。结构一压,她就必须倒。”
“这叫结构决定论,听着高级,其实是偷懒:所有悲剧都赖社会,个人不用负责,也不用被理解。”
“韦伯说过,人是悬在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网是结构织的,但线怎么绕、哪儿打结、哪儿留个活扣,是她自己来的。你们别光指着天花板说,看,天花板压她,也低头看看她怎么在缝里垫砖。”
“哦,还有C组,人类学家。”李乐手指头划了个圈儿,把包括那个伟岸胸型的女生都划了进去,说道。
“你们抓到了最要紧的东西:她为什么绕开熟人去另一家超市。这就对了。道格拉斯讲分类,脏不是东西脏,是东西放错了位置。莎伦买临期面包不可耻,可耻的是一个领救济的母亲这个标签被钉在社群里。”
“她绕路,不是省那两个便士,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我还是个体面人的暗门。”
听这话,C组的几个人彼此瞅着,面带微笑。
“但你们也别浪漫化。别把她的沉默写成什么弱者的武器、日常反抗的史诗。有时候她不说话,就是累,就是懒得解释,就是今天太冷了。人类学最忌讳的,是把活人写成符号。她首先是莎伦,其次才是案例。”
一句话,让几位刚浮起来的笑瞬间缩了回去。
李乐又看向华人男生在的组,“至于你们,D组,政治哲学家。”
“罗尔斯、诺齐克,你们背得溜。原初状态、最不利者、持有正义.......嗯,说的也挺好,会议室里谈正义,谁都高尚。”
“可你们漏了一点:罗尔斯那块无知之幕,莎伦这辈子没钻进去过。她太知道了,知道自己穷,知道孩子没校服会被老师另眼,知道人们会怎么嚼舌根。她不是站在幕前分蛋糕,她是幕布破了个洞,风正往里灌。”
“别光问她应得多少。先问,谁有资格替她坐在这张桌子前分?”
教室里安静了。灰白光打在桌面上,前排有几个女生还红着耳根。
那个脏辫儿女生举手,“sir,那……光倾听就够了吗?”
李乐摇头。
“不够。倾听不是把穷人当博物馆解说员,也不是写完田野笔记,回去喝手冲咖啡时感叹一句他们真坚韧。倾听之后,得把话翻回来,她绕开熟人,不是她自卑,是这套正常的边界在赶她。”
“人类学的活儿,是把他者说不清的东西,说清楚,但又不能替他说死。”
另一头,那个法语口音男生问,“老师,可结构不改,个人再努力也……”
“对,结构不改,她多数时候还是输。”李乐截断他,“但多数时候输不等于每一次都活该。”
“你们做政策、做学问,最容易犯一个病:把概率当宿命。人类学不干这个。人类学蹲下来看,她在输的缝隙里,怎么给孩子留一点热饭,怎么在闲话里保住名声不塌。这叫活着的技艺。”
他跳下桌,走到白板前,在“权力”两个字底下又划了一道。
“今天你们吵了十分钟,其实吵的是同一件事,莎伦该被谁定义。”
“经济学家想用钱定义,社会学家想用结构定义,哲学家想用正义定义。人类学家说,先别急着装裱,先看她怎么在自己那点破日子里,把我字擦了又写。”
“下周readg,把道格拉斯那章真读进去。别只记边界、污染、分类。去想:当你说一个人靠救济的时候,你站在边界哪一边,你手里的粉笔是谁给的。”
李乐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留个作业,五百字,写不清没关系,写假了我会看出来。”
。。。。。。
答疑环节拖了大概一刻钟。
“行了,正事说完,”李乐看了看表,“剩下十分钟,你们提问。什么都能问,就是别问考试范围,我也不知道,知道了可能不可能告诉你,因为,看到有人淋过自己淋过的雨,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一阵窸窸窣窣的笑。
先举手的,是那个穿橄榄绿羽绒背心的白人男生,刚才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会儿倒坐直了。
“Sir,我有个问题,人类学这套东西,听起来很细,很……人文。可真到了政策桌上,谁听你的?部长们要的是数字,你给他一段田野笔记,他不得把你轰出来?”
李乐瞥他一眼,“你叫什么?”
“Ben。”
“OK,笨笨,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在它代表了一种典型的、体面的、中产阶级的着急。”李乐拉了个椅子,没坐,靠着。
“人类学的用处,不在于替部长写报告。部长要数字,那是经济学的事。人类学干的是在部长看见数字之前,先告诉他:这数字底下压着的是谁,谁在装没事,谁在被正常这两个字刮掉一层皮。”
他拿起笔,转身,笔尖在“权力”底下又补了一道。
“你让凡勃伦去当财政大臣,他第一天就得被内阁轰出来。可他死后一百年,所有人骂暴发户的时候,用的还是他的词儿。这叫什么?这叫不执政,但管你怎么说话。”
Ben张了张嘴,没接上。李乐也没继续说,“下一个。”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亚裔女生举手,“Sir,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贫困不全是结构的问题,也不全是个人问题,那做政策的人,到底该从哪儿下手?”
李乐没立刻接。他偏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他说,“你想找一个下手的地方。但贫困不是一块砖,你撬一下它就松动。它是一张网,网眼是钱,线是制度,结点上挂着的,是别人给的标签。”
“经济学教你看账户。社会学教你看结构。人类学教你看人性这个字。莎伦绕开熟人去另一家超市,不是省三镑,是把我沦落到领救济这件事,从邻居的闲话里摘出来。她买的是体面,不是打折面包。你以后写政策报告,要是只写提升可支配收入分配效率,莎伦看完会觉得你在拿她的命填Excel。”
后排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犹豫半天,憋出一句,“可是……不努力也是真的吧?”
“你应该没在救济中心排过队。”李乐笑了一下,“努力这词儿是个被用旧的硬币。正面印着机会均等,反面印着,你不行怪自己。”
“真正的问题不是莎伦努不努力,是她一出门,房东、银行、水电费、学校的缴费清单,许多堵墙把她框在里头。她每挣一镑,墙就往里收半寸。你管这叫不努力?”
那男生不说话了,耳根红到脖颈。
另一个一看就是北欧来的女生举手,声音很轻,“老师,那我们做人类学的,会不会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我们进去看他们,记下来,出来写论文,最后谁真的被改变了?
"
李乐看了她两秒,没笑。
“会。一定会。这是这行原罪。马林诺夫斯基当年在特罗布里恩德岛上,跟土著同吃同住,回来写出的东西照样被后人骂是殖民眼。你端着笔记本进贫民区,哪怕你哭着记,你也是拿人家的日子当材料。”
“但区别在,你是把人写成他们,还是写成他。前者是观光,后者才叫民族志。你别替莎伦发声,你没那个资格。你做的是把她自己说不清的东西,擦干净,摆到桌面上,让别人看见。她不是你的案例,她是你的债主。”
刚才那个三哥男生举手,“那……贫困能彻底消灭吗?”
李乐耸耸肩,说句,“幼稚,贫困这词儿,是活人发明来折磨活人的。绝对贫困能消灭,相对贫困消灭不了,只要还有人在圣诞节比邻居多一盘火鸡,就有人觉得自己穷。”
“贫穷不完全是钱的事,是被看见的方式。你把钱发到天花板,明天就有人发明出新门槛,没去过圣莫里茨滑雪的,算穷。”
教室后头有人小声笑,笑里带着点服气。
最末排,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黑头发女生举手,“李老师,那……我们写essay,到底怎么写?背汤森,你嫌浅,写结构,你嫌懒,写意义,你嫌浪漫化。”
李乐看她,“你叫什么?”
“谢知夏。”
“嗯,好名字,却是石榴知立夏,年年此日一花开,适合写言情小说,男主叫闻舟、怀川、余庆、叙白、泽一、时蕴......”李乐说的汉语,其他人稀里糊涂,女生脸却红起来。
绕到讲台后,李乐说,“你别背谁,你找一个最小的切口,小到别人懒得看。比如,莎伦在超市冷柜前站了三十秒,最后拿了一盒临期鸡胸,没拿她女儿想吃的草莓酸奶。”
“你就写这三十秒。写她手为什么停一下,写标签上的折让价怎么反光,写她回头看没看收银台那边有没有熟人。”
他伸手,虚虚比了个取景框。
“把这三十秒写透,汤森、韦伯、道格拉斯、阿马蒂亚·森,全在里面了。不用喊名字,让他们在字里行间吵架。论文不是述职报告,是你在现场替一群人跟另一群人传话。”
女生赶紧低头,笔尖在笔记本上。
李乐手撑讲台,“加缪说过,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听着很漂亮。可你得先有件能御寒的外套,才配谈夏天。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作业别忘了,下周阅读材料我发邮件。两篇,一篇汤森后续的批评,一篇阿马蒂亚·森的能力路径。五百字的小文章题目课上给。”
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问。
“Sir,下节课还是你带吗?”
李乐正把笔记本往包里塞,停了一下。
“我看你们这个表情,好像是希望我来。”
有人笑,有人点头,有人说,“你比上次那个讲师严格多了。”
“上次那个讲师拿三十五镑,肯定温柔。”
“哈哈哈哈~~~”
他拎包,从桌上下来,桌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人快走完,一个男生磨磨蹭蹭留到最后,书包背带攥在手里,欲言又止。
“李老师……我上学期有两篇晚了。惠勒先生说再晚就挂……我家里……”
李乐不接“家里”,而是说道,“晚就是晚。但规矩是死的,解释是活的。区别在于,提前说,叫沟通,事后说,叫事故。这两者之间,隔着一个学期。”
男生低头,书包带被捏出褶子。
李乐缓了口气,“我可以给你两周。但这两周,你每周给我写一页纸。写你读了什么、想了什么、卡在哪儿。不是给我看,是给你自己看。两周后交不上,我不挂你,我让你重写。重写比挂更难受,你自己选。”
男生愣了,点头,转身走了。
。。。。。。
走廊里的暖气管道还在哼唧,声音比上课时更放肆了,像是知道没人再管它。
李乐把包往肩上一甩,刚出教室门,走廊灯半亮不亮的,惠勒忽然从拐角冒出来,“李。”
“法克,你怎么跟鬼一样?你能出点儿声?”李乐捋着脖子,刚被吓的噎着一口气。
“呃.....下次注意。那个,辅导课,怎么样?”惠勒问。
“还行。吵起来了,四个组互相咬,挺好,比情景剧好看。”
“吵起来就对了。”惠勒推了推眼镜,“我就怕他们安安静静坐着,点头,记笔记,出门全忘。吵过的东西才记得住。你没把谁说哭吧?”
“我又不是那个老头,收着呢,收着呢,呵呵呵。”
“对了,这个给你。”惠勒把手里的一摞A4纸怼给李乐。
“啥啊是?”
“他们这个组,维尔森带他们时候的作业,没改。”
“作业?没改?”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李乐颠了颠,“那我也不改。”
“你接了这个活。”
“那我也不给维尔森擦屁股。”
“你收了课时费的,收钱就得办事儿。”
“那也得分...”
李乐刚想说什么事儿,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抠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喂,教授,您好。”他往旁边挪了两步,背对着惠勒,下意识挺弯了腰,声音里那点下课后的散漫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态度,屁股后头要是有尾巴,得摇成风车。
“您,回来了?”
那头的声音带着回响,“那个老东西说你上课呢。现在,下课了?”
“是的,教授。刚下课。”
“给你十分钟,到我办公室。”
“好嘞教授,我这就.....”
电话啪地挂了。李乐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通话结束”四个字停了半秒才消失。
得。刚才还站在桌沿上人五人六地讲凡勃伦、讲道格拉斯,让学生不许背定义,不许说废话,一副诲人不倦的欠揍模样。
转头,电话一挂,满脑子只剩一句,十分钟,够从老楼爬到办公室门口,
叹口气,收了手机,转头说道,“惠勒,这事儿,我说你还是......诶,诶,人呢?人呢!!Wheeler~~~~Wheeler~~~~Youruncl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