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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2章 收钱就得办事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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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老楼的暖气管道从一点半就开始哼唧,到了四点整,已然从美声转为某种带痰的通俗唱法。

教室是老楼里那种半环形中型屋,二十来把椅子围着椭圆桌。

外头天已经往暮色里塌了半截,灰白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奶渍。

李乐推开门的时候,那股子热气裹着陈年旧地板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站讲台,绕到前排,一屁股坐上桌沿,左腿垂着,右腿踩住椅子横档。

这个姿势在燕大代课时候用过,因为个儿高,坐上去全场得仰着看,后来被马主任批评“你的屁股是不是没着没落的?”

不过在LSE没人管,只要你把课讲明白,躺讲都行。

学生陆续进来。十七个,实到十七,肤色从哥本哈根那种晒不黑的惨白,到西非那种夜里一笑能看见牙齿浮在空中的黢黑,均匀分布,像联合国减配版。

他们看见桌沿上坐着个圆寸脑袋的高壮亚裔男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找位置坐,动作带着点试探,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穿橄榄绿羽绒背心的白人男生明显想笑又忍住了,拉开椅子坐下时,椅腿在旧地板上蹭出挺不客气的一声。

等人齐了,李乐扫了一圈。

从左边起,像清点库存一样,一张脸一张脸过了一遍。

“先说几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那点嗡嗡声立刻没了,“立个规矩,以后不重复。”

“第一,手机反过来放桌上,屏幕朝下。不是不让你们看,是让你们看我。我站在台上,你们低头刷短信,我会有种自己在给手机当背景音的错觉。我这个人对这种错觉比较敏感。”

有人低头翻过手机,动作挺快。

“第二,我不点名,但我会记住谁没来。不是因为我负责,系里给的课时费还没高到让我负责的地步,是因为我记性好。且记仇。这两样合在一起,通常比较麻烦。”

底下有人嘴角动了动。

“第三,这门课不点名回答问题。我点到谁,谁说完,旁边的人接着往下说。不许说我同意他,同意也得说出来你同意的是哪一句,是论据同意还是结论同意。你们以前学的那套点头鼓掌捧场的功夫,在这里不顶用。”

“第四,你们可以不同意我。但不同意的时候,不能说我觉得就完了。得有材料,有逻辑,有至少一个人名。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受不了的现在可以换组。惠勒那边还有七个组等着收人,不差你一个。”

停了停。教室后排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拉链头在暖气片边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最后,我姓李,拼写是Li,华夏人的李,不是高丽人的Lee,社会学和人类学系双博士候选人,你们的临时工。时薪二十七镑——这数字我记的比护照号还清楚。临时工的意思是,我拿钱办事,办完就走。但办事期间,我说了算。”

后排有个白人女生没憋住,小声笑了一下。

李乐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挺有意思。”

“觉得我有意思的人多了,最后都发现我只有意思,没有怜悯。”

笑声没起来,先被掐灭在喉咙里。

“这门课不背定义。谁想背定义,去图书馆,教材比我全。我这儿只干一件事,把大课讲的那些漂亮话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零件,谁装的,装给谁看的。”

他跳下桌子,拿起白板笔,拔笔帽那一下“咔”得很脆,在“贫困”两个字底下划了道横线。

“大课讲了绝对贫困和相对贫困。笔记合上。”

有个小黑妹举手,“老师,这就开始上课?”

李乐瞥了眼,“怎么,你准备放个礼花庆祝一下?”

“呃.....没。”

“好了,都看白板,别看我,虽然我知道自己很帅,”

白板笔在“贫困”底下点了一下。

“现在,每人说一句话,你觉得贫困是什么。不许用课本定义,不许说相对贫困、绝对贫困这种答案,我知道你们会背。说你自己觉得的。从.....你开始。”

他看向最靠门那个男生,头发压着耳根,卫衣领口起球,像刚从图书馆通宵区被拎过来。

“我?”男生指指自己。

“对。就你,我知道,你叫张月成,从你开始,他们不会说我偏袒自己人。”

“呃....贫困,就是.....nooney。”

“没了?”

“没了。”

“废话。下一个。”

一个女生,金发扎成乱马尾,笔帽咬在嘴里,“买不起想要的东西。”

李乐笑,“那你买不起私人飞机,算不算贫困?”

“……不算吧,那是奢望。”

“所以贫困是有参照系的。你刚才说了一句大实话,但你自己没意识到。下一个。”

阿三男生,眼镜片厚,笔记本已经翻开到空白页,像准备速记,“没法参与社会正常生活。”

“这个答案有脑子。谁定义的?”

“Townsend。”

“对,汤森,相对剥夺。你读过材料了。但汤森的问题在哪儿?”

“……没想过。”

“没想过就对了,这节课就是想让你想。下一个。”

白人女生,衬衫熨得笔挺,心胸宽广,高耸入云,坐得也直,“被结构困住。”

“哪个结构?”

“……经济结构?”

“你这答案带问号,说明你自己也不确定。不确定是好事,比确定错了强。下一个。”

一个小黑哥,露出一口大白牙,“就是,不公平。”

“公平是结果还是过程?”

“都有吧。”

“都有的意思就是都没想清楚。下一个。”

一圈下来,十七个人,李乐在每个人说完后接一句或追一问。节奏快得像打乒乓球,球发出去不等对方站稳就抽回来。

有个女生说完自己的答案后,被李乐一句反问顶回去,脸当时就红了,手指在桌底下绞着外套拉链,李乐没看她,直接跳到下一个,像那个脸红的事根本没发生。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刚进来时那种懒洋洋的试探性,被一层薄而绷紧的东西取代了。

有人坐直了,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偷偷翻书包里的材料,有人开始冒汗,不是热,是被人连续盯着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的那种汗,在额头,在鬓角,在鼻尖,在灰白灯光下泛油光。

“行吧,知道你们大课后都做了什么了,”李乐把白板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刚才十七个人,说了十七句话。我至少能指出其中十二句的问题。”

“不是你们笨。是你们从来没被要求过,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把自己那句话想清楚。”

说着,李乐坐回桌子,随手拉过白板,写了几个词,“凡勃伦”、“齐美尔”、“道格拉斯”。

写完,靠在桌沿上,两只手往后撑着。

“《有闲阶级论》,凡勃伦写的,一八九九年,跟朗特里算穷人底线那本书同一年。一个算穷人需要多少钱活命,一个算富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表演。你们猜这俩人为什么同一年出书?”

没人答。教室里有暖气片的水声,有远处走廊的脚步声。

“因为那一年,穷和富第一次成了同一件事的两面。消费不只是满足需求,也是表演。穷人买临期面包,也是一种表演,表演我没那么穷。你们谁在超市里绕开熟人挑东西?”

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那个笑不是松弛的笑,是“被看见了”的笑。

一个黑人女生举手到一半又放下了,李乐没点她,但她自己说了句,“我绕开过。”

“绕开谁?”

“认识的人。”

“为什么?”

“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买什么。”

“看见你买什么,和看见你是什么,哪个更让你不自在?”

女生想了想。“看见我是什么。”

“很好。你刚才替凡勃伦说完了半本书。剩下的半本,自己回去读。”

“再说,齐美尔,”李乐挪了挪屁股,“他写了本《穷人》,一九〇八年,里面说了一句很损的话,救济这个行为本身,把接受救济的人固定在了被救济者这个位置上。”

“你给他钱,同时也给了他一个身份。这个身份比你给的那笔钱活得久。”

“你们想想,福利申请表上填的那些问题,收入、家庭结构、住房情况、健康状况。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预设,你需要被评估。而被评估的人,和评估的人,从来不是平等的。哪怕填表的时候双方都客客气气。”

李乐把白板笔换到左手,从桌上把那本《洁净与危险》拿起来,晃了一下。

书脊上贴着图书馆标签,页边夹了七八张便利贴,有的便利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只画了个问号。

“这本,道格拉斯写的,我下周要跟我导师面谈,现在才读了三分之二。所以我讲的时候你们注意听,我要是卡住,说明我还没读完。这是人类学的诚实原则。”

有人笑。

“别笑。你们essay里编文献的时候也这么坦诚,我就给你们加分。可惜你们不会。”

他翻到夹着蓝色便利贴那页,没看,合上。

“道格拉斯讲分类。一个社会怎么分类,就决定了什么是脏、什么是干净、谁在边界里、谁在边界外。福利依赖者这个词,就是一个分类。它不描述事实,它划边界。”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白人男生在底下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李乐耳朵多尖。

“你说什么?”

男生犹豫了一下,“我说,这个词确实经常被用。”

“谁用?”

“报纸上,政客发言里。”

“那你用过没有?”

男生张了张嘴。“……可能在论文里。”

“下次用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在描述一个人,还是在给她划线?”

他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故意往边上歪了歪。

“阿马蒂亚·森说过,贫困是能力的剥夺,不是收入的不足。”

底下有个声音小声问,“是,森内特教授吗?”

李乐停了一秒。

“不是那个森,是这个森。那个森拿过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个森拿过我的睡眠时间。”

全场笑。

李乐不笑,等笑声落下去,才接着说,

“森的意思是,你给一个人钱,他还是不会看病、不会填表、不会在面试的时候看着对方眼睛说话。这叫能力剥夺。政策发钱,人类学问的是:钱到了之后,人能不能用。”

说着,在白板上画了两栏。

左边:汤森。右边:恩格尔。

“你们这周的readg有汤森的相对剥夺,也有恩格尔系数。我问一个简单问题:如果恩格尔系数低了,说明生活好了,这个推论有没有问题?”

沉默。有人翻笔记,纸页哗啦响。

李乐从手边捏起一张便签纸,团吧团吧,手指一弹,纸团划了道弧线,精准落在三哥男生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笔记本旁边。

“你刚才说得不错。你说。”

三哥男生夹起纸团,想了想,说,“恩格尔系数是食品支出占总支出比例。比例下降,说明食品支出相对少了,其他支出多了。”

“所以呢?”

“所以……生活水平提高了?”

“那如果一个家庭为了省食品钱,天天吃最便宜的碳水,把省下来的钱全花在通勤上——因为住得远,房租便宜——恩格尔系数也下降了。这个家庭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吗?”

男生眉头皱起来,“没有。”

“所以恩格尔系数的问题在哪儿?”

“它只看比例,不看绝对量,也不看支出的质量。”

“很好。你刚才用一句话把恩格尔干掉了。现在把汤森请回来。汤森说贫困是没法参与社会正常生活。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定义正常?”

“社会共识?”一个梳着脏辫儿的女生举手。

“社会共识怎么形成?所有人投票吗?穷人投得过富人吗?”

“……不是。”

“那正常是谁定的?”

一身材高壮,但是比李乐小了一号的褐发男生,用带着浓重法式口音的英语试探着说道,“……主流群体?”

“哪个主流?中产阶级?那穷人是不是永远被别人的标准定义?”

没人接话。暖气管道在墙里咕噜了一声,像替他们叹了口气。

李乐从桌上跳下来,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权力”。

“汤森比恩格尔聪明,因为他引入了社会参照系。”

“但汤森也有一个没解决的问题:参照系本身是谁定的。布迪厄后来用符号暴力回答了一部分,马先生用意识形态回答了一部分,韦伯用地位群体回答了一部分。”

“你们读的材料里,汤森没回答,因为他是个社会政策学者,不是社会理论家。”

“所以下周写小文章,谁要是只复述汤森,不碰这个问题,我给分不会高。不是我不近人情,是你自己没想法,不能怪我手紧。”

“啊~~~~”

瞬间,哀鸿遍野。

有那胆大的,问,“李老师,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没有,我对你们没意见。我对你们的阅读量有意见。”

“我们这周读了三篇。”

“三篇读透了?”

“……读了两遍。”

“读了两遍,能说出汤森和恩格尔在方法论上的根本区别吗?”

“……一个是绝对,一个是相对?”

“那是结论,不是方法论。汤森用的是什么方法?恩格尔用的是什么方法?”

“汤森……访谈?恩格尔……统计?”

李乐笑了笑,“汤森是定性加预算标准法,恩格尔是纯统计。”

“一个是问人你觉得什么算正常,一个是算数。你刚才说的绝对vs相对是结论,我要的是过程。下次读材料,别只记结论,看人家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结论谁都会背,方法才是功夫。”

“不过你刚才敢举手问我是不是对你们有意见,这个胆子比读了三遍材料还有用。继续。”

。。。。。

课讲的很顺利,一直到了分组讨论环节。

李乐发了红绿蓝白四色的卡片,一人一张,桌上传了一圈,每张颜色的算一组。

看到分组完了,李乐一拍手。

“条件:莎伦,四十一岁,两个小孩,一份超市零工加一份护理零工,房租占收入七成。学校要求买校服。她买临期打折食品。邻居在Facebook群里说她靠救济过日子。”

然后,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组名,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政治哲学家。

“A组,经济学家。成本收益、激励、道德风险、柠檬市场。你们要回答,给她钱会不会让她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