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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城出过力的，死了的刻铜牌钉门上。”火老头拿铜棍指了指最底下一排，“你瞧那个‘周石头’，就是上回抬铁砧子抬了半指头趴了的那个，铁老头把他砌烟囱里了。火城给他刻了块铜牌。”
苏寒多看了两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进了城门，里头比外头看着热闹多了。石头房子挤挤挨挨的，房顶上晒着些黑乎乎的饼子，街两边摆着摊子卖铁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嗡嗡的。火老头领着苏寒穿过两条街，到了大烟囱底下。
大烟囱根底下拿石头砌了个台子，台子中间罩着个大铜灯。铜灯有磨盘大，三面拿铜皮围着，正面敞着口，里头点着一团黄澄澄的火，火苗子有半尺高，稳稳当当地烧着，不晃不摇。铜灯底下压着一块大石板，石板上头刻着些花纹，石板缝里往外冒热气，嘶嘶响。
“这就是火眼。”火老头拿铜棍往石板上敲了敲，“石板底下是地火，铜灯镇着就没事。灯油快见底了，你瞧火苗子发黄，等油烧干了火苗子就发白，白了就镇不住了。”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铜灯里头，油池子底上剩了薄薄一层，刚够淹着灯芯。火老头把包袱解下来搁在台子上，九样莲根一样一样摆开。“银莲根发亮，雾莲根发灰，云莲根发白，光莲根透亮，海莲根带咸味，石莲根沉底，木莲根轻，铁莲根响，水莲根滑。”他一边摆一边念叨，拿手一样一样拨拉着给苏寒看，“九样齐了，榨油得榨三天。你歇着，我喊人来榨。”
火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老火头！榨油了！”台子后头的石头房子里应声出来个矮胖老头，穿一件油渍麻花的黑围裙，两只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老火头出来瞅了瞅台子上的莲根，咧嘴一乐：“九样！好小子！”他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抱起莲根往石头房子里走，“三天后来取油！”
苏寒跟着火老头往石头房子后头走。后头是个小院，院里搁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火老头指了指院角一间空屋子：“你睡那儿。睡三天，别乱跑。火城地界上石头烫，你踩上去脚底板受不了。”
苏寒在空屋子里躺下来，屋子地上铺着干草，躺上去软乎乎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十来天的事，从石城到雾城到云城到光城到海城到木城到铁城到水城，九样莲根跑了九个地方，每个地方的人都怪里怪气的，但都帮了忙。他摸了摸后腰，铁牌碎片不在，搁在水塘边包袱上头了。他坐起来翻了翻包袱，碎片在里头，拿手摸了摸，冰凉凉的。
他躺回去，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爬起来一看，老火头在院里支了个大铁锅，锅底下烧着火，锅里熬着一锅黑乎乎的油，九样莲根全在里头煮着，咕嘟咕嘟冒泡。老火头拿个大铁勺在锅里搅，看见苏寒起来了，舀了一勺递过来：“尝尝。”
苏寒凑过去闻了闻，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有艾草的苦味，有铁锈的腥味，有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是臭。他舔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苦就对了。”老火头把勺子收回去接着搅，“九样莲根榨的油就是苦的，可灯芯拿它浸透了烧起来火苗子稳，不晃不摇。火眼那地火最怕火苗子晃，一晃它就往外蹿。”
苏寒蹲在锅边看老火头搅油。老火头一边搅一边跟他唠嗑：“你小子行，九样莲根跑齐了。上回火城派人出去跑了三回，头一回跑去石城，石老头不给，说石头莲根得拿石磨换，那人没带石磨，空手回来了。第二回换了个人去，带了石磨，石老头收了石磨给了莲根，那人回来路上摔了一跤把莲根摔断了。第三回又去，石老头说你们火城人怎么这么不牢靠，不给了。后来火老头亲自跑了一趟才拿回来。”
苏寒想起石老头那脾气，觉得这事石老头干得出来。
搅了一天油，老火头把油舀出来拿细布滤了三遍，滤出来的油清清亮亮的，黄里透绿，闻着还是苦。他拿油把铜灯的灯芯浸上，灯芯是拿麻线搓的，胳膊粗，在油里泡了一宿，第二天捞出来黄澄澄的。
第三天早上，老火头把浸好的灯芯装进铜灯里，拿火镰打着了凑上去点。火苗子腾地蹿起来，黄澄澄的，半尺高，稳稳当当地烧着，不晃不摇，连烟都不冒。火老头站在台子底下拿铜棍敲了敲石板，石板底下嘶嘶响了两声，没动静了。
“成了。”火老头把铜棍往地上一戳，“火眼镇住了。”
火城里头的人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围着台子看铜灯里头的火苗子，一个个咧嘴乐。有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往苏寒手里塞：“好孩子，喝碗汤。”苏寒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拿肉骨头熬的，里头搁了些灰泡叶的嫩尖，鲜得很。
火老头把苏寒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个铜牌子递过来。铜牌子巴掌大，上头刻着苏寒的名字。“火城的规矩，出了力的刻铜牌。你九样莲根跑齐了，这牌子挂城门上。”他顿了顿，“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能走。不想走就在火城住着，火城缺人手。”
苏寒把铜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我回去还有事。石城那边还等着我送灯油回去。”
火老头点了点头，没多留。土老太太从包袱里摸出双新布鞋给苏寒换上，雾老头在包袱里塞了两块干饼子，火老头把剩的半葫芦火灯油递过来：“路上点灯用。火城灯油比别的油都亮，走夜路管用。”
苏寒把东西收好，冲火城门口的人群拱了拱手。人群里有人喊：“下回再来！”有人喊：“甭忘了带艾草绳！”苏寒笑了笑，转身往东走。
出了火城地界，苏寒回头看了一眼。大烟囱底下那圈黄澄澄的光稳稳当当地亮着，火城的人散在街上各忙各的，赶骡子的赶骡子，摆摊的摆摊，小孩蹲在路边拿火烤石头玩。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子，又摸了摸后腰的铁牌碎片，觉得这十来天跑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