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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尼子国久独坐新宫谷内,整整一日茶饭不思,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到嘴的肉,被人硬生生掰开嘴巴夺了去,这份屈辱,他记在了武田家,也记在了尼子晴久的头上。
三月十五日,爱宕山城。
义重正在表书院里端详备中的地图,心里盘算着如若尼子晴久不松口,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可鬼庭雅昭派人送来的急报,让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半个月的功夫,尼子军全线撤出,没有半点扯皮拖沓。他长吁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说实话,他写信的时候也是有些拿不准的,纵使措辞强硬,可他并不想跟尼子家开战,毕竟一旦尼子家战败,大内家定会产生警惕,安艺武田家还在大内领的腹地,要替他们多做考虑。
好在这把算是赌赢了,也庆幸尼子晴久是个聪明人,能够算得清这件事背后的账。
义重提笔给尼子晴久回信,语气比那封“通牒”软了不少,措辞也十分客气,不仅对尼子晴久的“识时务”表示感谢,还含蓄地暗示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两家无须为备中之事伤了和气。
紧接着,他又写了第二封,是给鬼庭雅昭的,要求他收到信后立即与熊谷隆直联系,分别从南备中和美作方向出发,接收尼子军撤出的各处城池和据点。
他在信末还特意加了一句:松山城与猿挂城交还庄高资,领地暂定七千石,具体安堵等后续再说。这对近乎灭门的庄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两封信送往出云和备中的路上,义重又做了一项安排,将原本镇守备前新山城的高木清秀,正式转封至原新见氏的居城楪城,让他以此为据点坐镇北备中,支撑起面向尼子氏的第一道防线。
至此,鬼庭雅昭守中、米津常春守南、高木清秀守北,武田家在备中的防御体系初步成型。日后,备中国人和尼子家称呼这三人时,开始使用一个很干脆的名号:“备中三人众”。
……
四月初,庄高资率领家臣来到爱宕山城。
这名年仅十岁的庄家当主,面对上首的义重恭恭敬敬地伏身行大礼,声音颤抖道,“主公再造之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起来吧。”义重语气平和。
庄高资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掉眼泪——这是傅役伊达勘解由特意叮嘱的,感恩可以,但是不能让上位看到自己软弱。
“高资,这件事不算完,”义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来,“不过尼子家实力不俗,你且在备中好好待着,这份仇,日后总有机会相报。”
“哈!但凭主公安排!”听到义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庄高资再次伏下身叩谢,这一次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义重点了点头,随便寒暄了几句,便让人把他领下去休息。等人走远了,他提笔给鬼庭雅昭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比前两封都短,只有几句话:松山、猿挂地处备中核心,位置重要,庄高资尚且年少,可用其名分收拢庄氏旧部,但须防其身边家臣心怀异志。如今小田郡大部还在大内家手中,亦要多加警惕。
……
尼子晴久收到义重的回信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就着油灯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该说不说,义重的字写得很不错,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言辞,甚至可以当作丹青来欣赏。
不过,对于尼子晴久来说,这封信此刻更像是一张回执:肉还回去了,义重表示收到了。
他的手指在信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眼睛却盯着油灯的火苗发呆。
这件事对尼子家来说确实是屈辱,程度甚至不亚于三年前的赔款割地,毕竟当年还是硬刚了两场,这次却是不战而退。
但是,这位尼子家的家督心里清楚,现在的武田家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可招惹不起并不意味着坐以待毙,他的脑袋此刻也在飞速运转,力求尽快想出一条求生之道。
第二天,佐世清宗和宇山久兼一同求见。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一个眉头紧蹙,一个眼圈发黑,没等尼子晴久询问来意,佐世清宗便率先开口:“主公,备中撤兵一事,领内上下议论纷纷。众人皆惊讶武田家只送来一封信,本家便吐出半个备中,长此以往,怕是连出云都保不住。”
宇山久兼接着话头道:“不仅石见那些墙头草,就连伯耆的日野众,最近也躁动不安,他们处在抵御武田家的最前线,若是因此对本家失去信心,进而导向武田家,那可就完了。”
尼子晴久耐心听完他们的担忧,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佐世清宗先开的口:“主公,时也易也,臣等以为……是时候转变对大内家的态度了。”
他停了一下,观察尼子晴久的表情,见没有表现出异样,便继续说下去:“应当尽快与大内家恢复和睦,甚至结成同盟,同抵御武田家。”
尼子晴久闭了闭眼睛,思忖道:
如果说武田家是虎,大内家是鲸,那么尼子家就像是夹在中间的鬣狗,东西两只凶兽一个都打不过,必须加入其中一方。
武田家势大,靠上去自然最稳,况且刚博得义重的好感,只要自己低下头,这件事应该是水到渠成。可他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是他不想,是新宫党、佐世清宗对武田家恨得咬牙切齿,他这时候提出跟武田家结盟,这帮人定不会同意,甚至还会因此威胁自己的统治。
若此一来,就只剩大内家了。大内家的实力比武田家弱一截,但正因为弱,才更需要盟友。况且两家虽然争斗多年,但说不上对彼此恨之入骨,另外,大内义隆的脾性他了解——好大喜功,只要自己肯低头,给足他面子,一切应该都好谈。
“可是,大内介会答应么?”尼子晴久开口,“毕竟他们跟武田家目前没有冲突,甚至关系还不错,若是跟本家结盟,对他来说,可是自找麻烦。”
“这个请您放心,”佐世清宗主动作保,“现如今,且不说近畿,就这阴阳两道便有一半被武田家收入囊中,加之本家又处于被动,大内介只要是不傻,就该清楚:一旦本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他。到那时,别管之前有没有冲突矛盾,都成不了阻挡武田家西进的理由。”
尼子晴久又是一阵沉默,约莫半刻,才缓缓开口:“那你们看,这件事交给谁?”
佐世清宗和宇山久兼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腰板也瞬间软了下去。
“龟井能登守,”佐世清宗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跟大内家的陶隆房关系不错,由他出使最为合适。”
尼子晴久咂了咂嘴,吩咐道:“飞驒守,你先去挑选些礼物,我来亲自写信,到时候一并交给能登守,让他带去山口馆。”
说完,他斟酌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先作试探,若是大内介有意,再谈条件。”
“哈,主公英明!”宇山久兼应了一声,便和佐世清宗兴冲冲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