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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北备中的领地虽说将近四万石,可刨除穗井田实近那七千石,还有一些之前暗中配合的豪族,能拿来分配的其实没多少。”
新宫谷的御殿内,尼子诚久盘腿坐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抬眼望向对面的尼子国久。
“为何要刨除?”尼子国久正在翻看各地送来的账册,闻言手一顿,却没抬头。
“父亲不是答应了穗井田元祐,将猿挂城和实近的旧领都给他么?”尼子诚久好奇道。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尼子国久这才抬起头,笑笑道,“就凭一两次通风报信,上嘴皮碰下嘴皮,就想拿走七千石?”
他抄起茶碗喝了一口,“猿挂城可以给他,领地只留两千石。”
“两千石?这……”尼子诚久压低了声音,“穗井田元祐要是不满怎么办?”
“两千石已经不少了,况且他不满又如何?”尼子国久摩挲着茶碗的边缘,随意道,“三村家早就没了,庄家也完蛋了,他一个孤家寡人,难道还跟咱们对着干?”
尼子诚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尼子晴久的近侍便在侍从的引导下走进殿内。
近侍伏身行礼,开门见山道:“纪伊守、诚久殿下,主公请二位即刻前往月山富田城,有要事相商。”
尼子国久父子对视一眼,询问道:“所为何事?”
“小人不知,”近侍摇了摇头,补了一句,“想必是什么大事,不方便小人知晓。”
尼子国久眉头拧了一下,搁下茶碗站起身,尼子诚久也跟着起身,两人没头没脑地跟着近侍出了新宫谷,一路往月山富田城赶去。
结果两人刚一走进广间,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尼子晴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色比当初丢了东伯耆还要难看。
两人行礼后坐定,尼子晴久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将两样东西朝着他们扔了出去。
一封书信,一份书状,软趴趴地飘到尼子国久的身前。
信纸落在榻榻米上滑出半步,书状直接砸在尼子国久的膝盖前。
“瞧瞧你们干的好事。”尼子晴久强忍着怒火,声音低沉,“败坏我的名声我先不追究,关键是事情做得还不利索。”
他顿了一下,努力平复情绪,“现在好了,武田家带着庄为资的嫡子来兴师问罪了。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两人捡起信和书状快速扫了一眼,又交换了一下,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惊诧的神情,刚才在新宫谷里商量分领地时的那股得意劲儿,顷刻间烟消云散。
尼子晴久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决定:“我决定,答应武田义重的要求,每座城池留一到两人准备交接,其他人,半个月内全部撤出备中。”
话音刚落,尼子诚久抬起头,往前爬了两步,脸涨得通红,“主公!北备中本就是本家的势力范围啊,如今因为武田家的一封信便要吐出去,本家的脸面不要了吗?!”
“你还有脸提'本家的脸面'?”尼子晴久猛地拍了一下凭几,发出一声闷响,“当初若不是你跟纪伊守贸然行事,何至于今日这般结果?!”
尼子国久重重哼了一声,不爽道:“既然主公已经派人调查了,那就应该清楚,若是臣等不行动,那两人早就跑到丹后去了。”
他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对了上去,“若是这样,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带着武田军杀过来了。”
“这只是你的揣测,”尼子晴久身子前倾,怒目圆瞪,“你们若是只抢夺他们两家的领地,单凭这个,武田家还是缺乏出兵的底气,毕竟之前武田义重已经拒绝过他们一次了,可现在呢?”
他伸出手指了指尼子国久手里的信,“你们倒好,直接把这两家灭族了。这已经不是领地纠纷,这是灭门血仇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愤愤道:“这可是给武田家主动送上门的大义名分!”
尼子国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倒是一旁的尼子诚久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试图挽回:“主公,北备中多山地,且两家的主要城池均已被本家接收,即便武田军杀过来,一时半会也不能完全得手。”
他咽了口唾沫,“只要能拖到僵持,咱们便可与武田家谈判,这样至少能保留部分领地,这、这也未尝不可能……”
尼子晴久拧了拧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陷入僵持?谈判?你们动动脑子。武田义重如今身兼十一国守护,还是幕府任命的中国探题,在阴阳两道想攻打谁就攻打谁,名正言顺。”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击着案几,提醒道:“半个月平越前。一战灭六角,你觉得凭这种实力,他会跟本家谈判?”
尼子诚久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
“你们只盯着备中,”尼子晴久的目光移到尼子国久身上,“可真打起来,出云、伯耆、石见,怕是都会遭受攻击。到那时,本家领内便是四战之地。你们觉得这种情况下,本家能支撑多久?”
殿内陷入一阵沉默,隐约只能听见庭院里,松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为了缓和气氛,尼子晴久稍稍放软语气,“忍得一时,才能保住根本。留得青山在,才有翻盘之日。”
尼子国久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强忍着不甘和愤懑没有辩驳。他清楚面前这个侄子的脾性,如今已经是铁了心了,再争下去只会把关系闹僵。
“好,你是主公,老臣听你的。撤就撤!”
他猛地站起来,没等尼子晴久开口,便转身拂袖而去,尼子诚久见状,朝尼子晴久欠身告别,爬起来快步跟了出去。
殿内只剩尼子晴久一个人,风从半开的障子门灌进来,吹得他脸上冰凉,可他毫不在意,盯着空洞洞的院子静静坐了好久。
数日后,新宫党的军势从备中各地开拔,大军分成两路,一路走谷田峠,一路走明智峠,先退入伯耆,再由伯耆退回出云。
穗井田元祐骑在马上,灰头土脸地跟在大军尾巴后面,时不时回头望一望猿挂城方向,满脸尽是失落。
他原本以为那座城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七千石领地可以活得很滋润,也足够在备中站住脚。现在倒好,啥都没有了,彻底成了一只丧家之犬。
他回过头,望着面前陌生的伯耆风景,嘴里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