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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重一边听一边点头,这些情报大多他已通过自己的情报网掌握,可从云峰龙兴嘴里说出来,不仅补充了细节,更多了几分真诚。
说到末了,云峰龙兴顿了顿,脸上表情微变:“甲斐武田的前任家督武田信虎,被儿子流放之后一直客居骏府,这些年他也认命了,便与贫僧一样四处游历,不过贫僧是往东,他是往西,京都、奈良、石山本愿寺他都去过,特别是跟本愿寺的法主交往颇深。贫僧临行前正好遇到他,他说自己十分想念信繁大人,托贫僧带句话,希望今后有机会,能来爱宕山城拜会殿下,顺道见一见信繁大人。”
义重执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清楚信虎的底子:这个人有本事,但野心不小,谁知道他到处游历是为了什么?眼下本家跟甲斐武田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为一个失势的前任家督,与武田晴信生出嫌隙。此人若是真来了,见与不见,武田信繁如何自处,这些都是麻烦。
过了半晌,义重放下茶碗,岔开话题:“大师,今后就留在爱宕山城吧,别再四处奔波了。正好父亲也在城里,你们也许久未见了。”
云峰龙兴双手合十,笑而不语,炭火映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庞,红扑扑地,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安然。
腊月二十五,今川家的使团启程返回骏河,义重备了厚礼,托关口氏广转交今川义元。临别时,还惺惺感慨:“若得空,我也想走一趟骏府,参拜浅间大社,瞧一瞧浮岛原、鸢之细路的景致。”
关口氏广连声称是,“若殿下能来,本家上下可是蓬荜生辉啊,家主定会十分高兴。”
临近年关,爱宕山城的年味愈发重了,义重也稍稍卸下整年的政务,难得与内院的妻眷和孩子作乐。不过有一条消息还是让他留了心:经过一番拉扯和暗战,越后长尾家当主长尾晴景最终退位,其弟长尾景虎继任家督,正式入主春日山城。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义重笑了一声:“越后的幼龙终于登台了,这下子,龙虎都齐活了。”
几乎同一时候,明石城里,武田信繁收到了武田晴信的家书。
这已是他这位兄长写来的第三封,明面上是新年问候,可实际意思却比前两封都直白:盐尻峠大破小笠原长时,上伊那、筑摩两郡的国人纷纷来降,信浓的局面扭过来了,武田家势必越来越好。望吾弟能以甲斐武田为重,回国辅佐,助我成就大业。
信里那句“以甲斐武田为重”,如同一个根刺扎进武田信繁心头,他捏着信,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五个月前,他刚被授了三万石知行。这个数,比一门众之首的山县盛信还要高,这这份知遇之恩他铭记于心。一边是亲兄弟的骨肉亲情,一边是义重的深情厚谊,哪头似乎都割不断。
可三封信,前后隔了小半年,这么拖着也不行,总归是要做个了结。其实从自上次评定,义重直接称呼他名讳开始,他心里已经把义重认作了异国的兄长。既然两边都是至亲,这一回,他想听听义重的意思。
天文十八年(1549年),正月初三。辗转反侧多日,武田信繁决定借着给恭贺新春的机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给义重。
义重一眼扫完武田晴信的亲笔信,脸上毫无波澜,只问了武田信繁一句:“你想回去么?”
信繁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想回就回吧,我从不做强留人的事。”义重把信还给他,“甲斐是你的根,武田大膳是你的兄长,回去也是情理之中。况且之前你出仕本家的时候我便说过,今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我绝不为难你。”
武田信繁伏身叩谢,却依旧保持沉默。
义重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心里也在纠结,这事不必急在一时,回去想清楚再做决定。”
当夜,武田信繁拜访了原虎胤的屋敷。
原虎胤正好受鬼庭雅昭委托前来朝贺新春,眼见武田信繁到访,顿时喜上眉梢,赶忙招呼他坐下饮酒。可是听到武田晴信想要他回甲斐,他举起的酒盏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酒慢慢饮尽。
“这件事,老臣做不了主,”原虎胤砸吧了一下嘴,“得您自己拿主意。”
武田信繁把心里话摊开,直言不讳道:“美浓守,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不愿回,是不能回。盐尻峠大胜是喜事,兄长借此重新立了威,可年初板垣、甘利两员重臣战殁,他的班底已经动摇了。因为这件事,甲斐那边还时不时有人写信来盼我回去。我一旦踏进甲斐,这些人就会往我身边聚。到那时,你说该如何收场?”
原虎胤听着,久久没言语,突然,他一巴掌砸在膝上,震得酒盏直跳:“不如这样吧,老臣代您回去!”
武田信繁顿时一怔。
“老臣回去,代替殿下侍奉主公,替他打仗、稳住家中局面。”原虎胤顿了顿,“您留下来继续替羽林殿效力。这么以来,主公那边有了交代,您也用不辜负羽林的厚谊,两全!”
信繁望着他,思忖良久。
原虎胤身兼两重身份,其一,他是一员猛将,他若回去,对武田晴信是实打实的助力。其二,他还是自己的傅役,当年在甲斐,是这位老臣手把手教自己使枪、骑马,也是他在异国他乡一路护着自己。
由他代自己回甲斐,那些盼着自己归国的家臣,也就能明白自己的态度,接下来只有跟着兄长这一条路。
“好,”武田信繁点了头,端起酒盏,感激道:“就按你说的办。”
窗外,大雪呼呼地下着,白茫茫一片,远看甚至要盖住整座城下町。
两人推杯换盏,气氛瞬间轻松不少。为了让武田信繁早日放心,原虎胤笑嘻嘻道:“明日,老臣便去向羽林殿请辞,等雪停了,老臣便动身。”
说完,原虎胤顿了顿,眼神有些动容,“殿下,老臣不在身边,您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这几年老臣也看出来了,羽林殿是值得托付的,留在他左右,是个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