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此时,路对面鱼市口的烤鱼摊前,一个下了值、喝了酒的足轻抓起两串烤鱼便要走。摊主是个老妪,吓得伏在摊子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还攥着没穿完的鱼串。
看到这一幕,斋藤高政瘪了半天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果然,哪里都一样。”
他放下酒盏,津津有味地看着,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笑不出来了。
同行几个足轻先是一僵,随即一个小头目模样的足轻抢上一步,一把攥住醉酒足轻的胳膊,压着嗓子怒喝:”混蛋,你忘了去年寅次郎为什么被清退回乡么?!“
那醉酒足轻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的绯红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忙从怀里摸出六文钱,恭恭敬敬地搁在摊头,又朝那老妇深深一躬,嘴里连声赔罪。
老妪探出头,但抖着手不敢接那钱,小头目把铜钱拢进钱匣,又瞪了醉酒足轻一眼,这才领着一行人快步离去。
“还能这样?”斋藤高政大感惊讶,唤来酒肆的老板娘,问道:“那些足轻怎会这么守规矩?“
老板娘刚才也在门口目睹了整件事,笑了笑道:”他们不是普通的足轻,是御屋形样招募的常备兵。这些家伙俸禄不低,但平日的训练、规矩,条条都卡得严,稍有不慎便要被清退。比起一两串烤鱼的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常备兵…吗……”
斋藤高政捧着酒盏,另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美浓的农兵,或者说大部分地方的农兵,春耕秋收时扛着锄头下田,农闲时收到军役令,才磨磨蹭蹭地凑齐装备,自备干粮跟着领主去打仗,打赢了,还能靠劫掠搜刮捞一笔,打输了,小命可能就没了,这也是大部分大名国人只擅长打顺风仗的原因。
而武田家这边却不同,通过“兵农分离”养着这么多常备兵,每月还要支付巨额的俸禄,他本想说一句“无非是钱烧的“,可话到嘴边,竟觉得连自己都糊弄不过去——一分钱一分货,这些常备兵的战力绝非农兵可比,十五日速通越前便是最佳证明。
相较其他人,明智光秀没有去逛市集。他先清点了荷车的辎重,又在宿场外看了一会儿役人卸马喂料,草料的分量、品质,水多水少,皆有定例。他一样一样看在眼里,默默记下,然后才沿着街道一路向北晃悠,不知不觉来到笙之川畔。
川水清澈,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川畔立着一座水力工坊,巨大的水车转个不停,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吱呀声,水花溅起,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明智光秀从未见过这般大家伙,好奇心骤起,本想着进入工坊一探究竟,却被把守的足轻拦住。两名常备兵说话客客气气,却半步不让:“大人恕罪,此处不得进入。“
明智光秀见状,又跑到不远处的奉行所,想托松宫清长通融通融,可后者婉拒道:“水力工坊是本家的机密,外人不得进入。即便老夫,也不能坏了规矩。“
“外人“两个字,像根细刺,扎在明智光秀的心头。
同为美浓武士的森可成,两个月前已先一步投入义重麾下,如今已编入虎贲左卫,成了武田家的“自己人“。而自己……
两相对照,明智光秀心中既嫉妒,又渴望。他站在川畔,望着那转个不停的水车,听着那吱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该像这水车一样,找到一条能让自己转起来的河流。
出敦贺向西,便入了若狭。这是义重的起家之地。
队伍先至小滨,再过后濑山城,后又抵达高浜。三地的渔市、盐田、船埠连成一片,每处城下町里,讨价还价的声浪此起彼伏,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往来不绝,其间除了明国人,竟还有南蛮人的身影,这些家伙红毛碧眼,穿着异样的衣裳,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却照样拿着算盘跟本地商人比划价格。
行走在街道之中,肉眼可见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明国的丝绸、朝鲜的人参、南蛮的香料,当然还有若狭特产的鲭鱼干,一摞一摞地码在摊子上,散发着咸腥的气味。
归蝶这一路憋得久了,此时也弃舆骑上枣红马撒欢,惊得各务野直跺脚,日根野弘就追在后头喊“公主慢些“,她却不管,任由枣红马小跑着,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那张明媚的脸。
队伍再向西,进入丹后加佐郡,归蝶这才在各务野的劝说下重新回到舆车内。八月二十九日正午,出了志乐川河谷,舞鹤湾毫无预兆地在众人面前铺开。
渔帆点点,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水痕;码头喧嚣,力夫的号子声、船夫的吆喝声、商人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不远处爱宕山上,三重四阶天守的白色墙壁反射着正午的海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番景象,引得美浓众人忍不住啧啧称赞,斋藤高政勒住马,望着面前的景象,脸色却是忽明忽暗。
进入城下町,街道两侧町屋连檐,各色商铺应有尽有,商贩百姓摩肩接踵。
斋藤高政注视着巡逻足轻整齐划一的装备,惊讶于这些家伙也能配备铁炮。明智光秀盯着市告牌上的条条法度,从米价到诉讼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归蝶则掀起竹帘,观察着百姓脸上的气色,那些面孔精神饱满,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安定的神气。
三人各看各的,各自震撼:这繁华程度,远盛于京都。
暮色里,街道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接着一盏,从城下町一直绵延到半山腰。
一行人终于抵达飞龙馆外,义重率一众家臣出迎,武田元光牵着源太郎站在前排,吉乃牵着源三郎和玉子立在后排,阿渚身子欠爽,源四郎年幼,都没有露面。
舆车停住,归蝶掀开车帘,一眼便望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直垂,腰间系着一条洁白的腰带,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身形挺拔如松。灯影摇摇,她的眸子莹莹地闪着光。
义重与美浓众人一一寒暄,手掌有力地握了握日根野弘就的手,又拍了拍斋藤高政的肩膀,最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舆车的竹帘上。
这一瞬,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微微一笑,归蝶忽然觉得,一路的颠簸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