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归蝶:值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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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天未大亮,稻叶山城的城主馆外已经人声嘈杂。

送亲的队伍在馆前空地上列阵以待,斋藤高政一马当先,身后四十骑精锐武士甲胄森然;日根野弘就率一队足轻,将归蝶的舆车护在正中;各务野垂手立在车旁,不时掀开半幅车帘,朝里低声问上两句。

松宫清长领着武田使团跟在后面,明智光秀则率另一队足轻殿后,守着那几辆满载化妆料的荷车。

归蝶那匹枣红矮马也被牵在队中,斋藤利政本说,到了爱宕山城可以再买一匹好马,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只得由她把这老伙计一并带上。

舆车外,马匹的响鼻声、足轻的呵斥声,还有荷车木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舆车内,确实安静得出奇,归蝶没有掀帘去看父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蝶切“,心里被各种思绪拉扯着。各务野在车外压着嗓子劝:“公主,好歹看一眼主公吧。“

归蝶摇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的:“看了,就走不成了。“

辰时刚到,斋藤高政回头望了一眼,猛地一夹马腹,扬声道:“出发!“

队伍缓缓向西挪动,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在清晨的薄雾里弥散开来。

斋藤利政一直送出城下町,在町口他勒马驻足,任由队伍渐行渐远。晨风卷起道边的尘土,扑在他脸上,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喉咙里缓缓挤出一句话:“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日根野弘就策马随在舆车旁,心里同样五味杂陈,三个月前,是他奉命把这位擅自闯营的公主送回稻叶山城;如今,又是他送她出嫁。世事兜了个圈子,竟又落回他手上。

他一路上叮嘱个没完:护卫都要盯紧了,不能因为路线熟悉就松懈;宁可慢点车也要稳,供给公主的水必须先验过,夜间如若宿营,篝火要离舆车远些避免惊扰。

归蝶在车里听了许久,终究忍不住掀开半幅竹帘,探出头来笑道:“备中守,您比各务野还啰嗦。“

各务野在车外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终究没开口,只是下意识地把随身的水囊又检查了一遍。

舆车后面的使团又是另一番光景。

副使武田信统照旧蔫蔫的,上路没多久,人就在马背上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要栽下鞍去。明智光秀忍不住策马凑到松宫清长身边,压低声音揶揄道:“贵方这位副使,这一路怕是累得不轻。“

松宫清长哈哈一笑,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晃了晃:“不瞒大人,他是家主的侄子,这些年一直在堺港做生意。本家人丁单薄,成年男子更是寥寥,可这门亲事不能失了礼数,家主这才把他从堺港召回爱宕山。连日赶路,精神不济也难怪。不过无妨,路上有事,找我便是。“

明智光秀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那个蔫不拉几的少年,实在难以把他和“若狭之虎“的侄子联系在一起。他的目光又扫了眼军纪严明、队列整齐的武田使团,不禁喃喃道:“看来,不是武田家厉害,是武田羽林厉害。“

这话被松宫清长听见了,不过只是侧头看他一眼,笑而不语。

西行两日,队伍抵达不破关,浅井一侧关口的武士早就被打过了招呼,浅井久政一再强调这是武田家的队伍。因此,查验手形、清点荷驮等常规操作结束后,即刻放行,“关钱”更是一文不索。

斋藤高政眉头紧蹙,此前,即便是斋藤利政亲自说项,美浓的商人百姓通过关所,也要被所内的役人变着法子讨些“茶水钱“,否则要么故意拖延,要么把货物翻个底朝天。

可眼前这幅场景却不同,那些浅井家的家伙对武田家负责交涉的使者极尽恭顺,完全没了往日的颐指气使,这也让斋藤高政心中涌出一阵夹杂着羡慕的不爽。

出了关,便是近江坂田郡,沿着北国街道笔直向北,道路越走越宽。道旁的稻田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过时,稻浪起伏,像是给北近江铺了一层厚实的绒毯。

队伍行至小谷城下,浅井久政已率家臣在道旁相候。

出乎斋藤高政的意料,这位北近江的国人盟主,对松宫清长执礼极恭。进了城主馆,浅井久政当着美浓众人的面,丝毫不遮掩对义重的感激,口口声声“主公再造之恩“,席间说起当日六角军压境、武田军来援的旧事,说到动情处,嘴角颤抖,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松宫清长并未因此拿大,反倒和颜悦色地还礼:“若非下野守率军死守,本家援军未必能及时赶上。今日之势,是浅井家自己争来的。“一席话拍得浅井久政眉飞色舞,满座皆欢。

斋藤高政坐在松宫清长和武田信统身旁,冷眼看着这一切。浅井久政好歹是坐拥近二十万石知行的准国主级别的强力国人,不仅对武田羽林,对知行只有两万多松宫清长竟也这般恭敬?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味寡淡,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八月二十一日,队伍继续北上,次日抵达刀根坂后,折向西北的七里半越,正式踏入武田氏的核心领地敦贺郡,粟屋胜家与平井利政早早候在敦贺城外,宿驿饭食,操办得妥妥帖帖。

斋藤高政留意到,宿场的役人并非临时征发的百姓,而是按月领钱的差役,草料按马匹头数安排,饭食按人数据实备妥,一个个训练有素,一应事宜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其实是当年义重颁布“御传马之定”五条文书的成果。

斋藤高政听闻敦贺繁华,便与松宫清长商议,希望队伍休整一日,让随行人员稍稍放松放松。松宫清长考虑时间充足,便应允了,美浓众人由此得以一探敦贺港的繁华。

敦贺港绵延七里,码头星罗棋布,北国船的桅樯密密匝匝,如同海面上升起的一片枯林,海面上行船的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囊囊,发出猎猎的声响;乐市上商贾云集,米价、布价、鱼价被写在市告牌上,一文一升,清清楚楚。

斋藤高政原想在市集里挑些毛病,商贾奸猾、抽成过重、法度虚设,总该撞上几处。他暗自问了几家商铺,又看了几桩码头的鱼货交易,越看越沉默:

这里只需缴纳少量的栋别钱和地子钱便能开店做生意,没有“座”和“座头”的抽成,赚到的钱大部分都能进入自己腰包;大宗交易都要签订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买卖双方画押确认,若有纠纷,直接告到奉行所,三日之内必有裁断,尽可能保障买卖双方的利益。

夕暮时分,闷闷不乐的斋藤高政坐在码头的酒肆中,跟三两家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逛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破绽,反倒是自己的底气被这敦贺港的见闻所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