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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模国的小田原城内,北条氏康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太田资正送来的誓书,眼睛不自觉地眯成了两弯月牙。
两年前的那场河越夜战,重挫了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当主上杉宪政,击杀了扇谷上杉家当主上杉朝定,逼降了古河公方足利晴氏,正式确立了北条氏在关东的主导权。
如今,扇谷上杉遗臣、名将太田道灌的曾孙太田资正被迫请降,使得岩付城纳入北条氏势力范围,进一步改善了北线形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北条氏康这只“相模雄狮”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周边的敌对势力依然没有消停,上杉宪政在平井城秣马厉兵,古河公方仍在暗中勾连,里见义尧也已经染指下总,他治下的北条家看似八面威风,实则四境不安,仍旧一步也大意不得。
“主公,”就在此时,年过五旬的北条幻庵款款走进殿内,将一份风魔忍者搜集来的情报放到北条氏康的案头,“这是小太郎送来的,说是若狭武田家平定了越前,并且联合浅井家在近江姊川一带大破六角军,真可谓是风头无两。“
北条氏康接过情报扫了两眼便放在了一边,笑着摇了摇头,“跟若狭这头猛虎比起来,甲斐那只虎崽子真是不够看。“
“主公觉得,本家是否要有所行动?“北条幻庵问道。
“叔父指的是?”北条氏康抬起头。
“照现在这个势头,不久的将来,若狭武田怕是要制霸关西,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借助甲斐武田,图谋关东?”
北条幻庵顿了顿,“趁着现在本家与其尚未有冲突,不如先派人前去拜访一下,探探那位羽林殿的口风,看看他究竟有没有东进的野心,也好事先有个准备。”
北条氏康放下手中的军报,思忖了片刻,颇有些笃定道:“甲斐那位我还算了解,他自视武田嫡流,骄傲的很,即便前些日子在信浓受挫,实力大损,也不会甘于成为若狭武田家的棋子。“
“不仅如此,”北条氏康进一步说道:“他很可能还会心存忌惮,若狭羽林真要是有意东进,他很可能比咱们还着急。”
“那您打算什么也不做?”北条幻庵眉毛一挑。
“叔父的意思我明白,人我可以派,但是想从他这种级别的大名嘴里套出什么真话,我觉得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这样吧,”北条氏康单手托腮考虑了一会儿,开口道:“前阵子我听纲成提过,那个之前跟他学习剑术的三条家少年,现在叫什么三条公望,已经是若狭羽林的佑笔了,颇受器重,不如让纲成先跟他联系联系,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拜访一下,算是表达本家的善意,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贫僧明白,”北条幻庵微微颔首,“只不过战国乱世,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
……
越后栃尾城的城头,十九岁的长尾景虎望着春日山城的方向眺望出神,直到宇佐美定满的出现,才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从十四岁还俗开始,长尾景虎的命运便与栃尾城交织在一起。先是在城下大破扬北众,后又两次以此为据点平定黑泷城主黑田秀忠的叛乱,接二连三的胜利,让他收获了可以比肩其兄长、现任长尾氏家督长尾晴景的威望。
正因如此,包括他的母家、古志长尾家当主长尾景信,他的姑父、北信浓豪族高梨政赖,以及与板城城主直江实纲等广大国人豪族纷纷投靠其麾下,潜移默化之下,整个越后分成了以春日山城和栃尾城为核心的两派对峙局面,并且支持长尾景虎的势力已经明显超越了支持长尾晴景的势力。
不过,如今长尾晴景还是长尾氏名义上的家督,本城春日山城也还在他的手中,只要他一日不肯低头,越后这滩浑水就一天不得澄清,支离破碎的长尾氏就一日不得统一。
“主公,刚收到消息,说是若狭羽林已经攻克了亥山城,越前全境已被武田家讨平。并且,武田军的一个军团,联合浅井久政,在近江的姊川大败六角军,听说两万大军,战后只剩不到三千,武田浅井联军正全力追击,不知是否会一举攻陷观音寺城。“
宇佐美定满,这位被长尾景虎奉为军师的六旬老者,手持情报来到他的身旁,光是听口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才多久,武田家就把越前一国给吞了?”长尾景虎侧过脸,眼神中充斥着一丝惊讶。
“十五天,堪堪十五天,”宇佐美定满重复了一遍数字,“朝仓家主力尽丧,朝仓宗滴自尽,一乘谷一朝失守,朝仓景高父子被生擒,这些事情仅仅用了十五天。”
长尾景虎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屑,“朝仓景高父子为政不仁,残害前任家督,软禁遗孤遗孀,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因果报应。”
“不过……”宇佐美定满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长尾景虎追问道。
“武田家并没有吞并越前,而是拥立前任家督宗淳孝景的遗孤、也是若狭羽林的姪子为新任朝仓家督,后者拜领了武田家的通字‘信’,更名为朝仓信景,继续维持朝仓家对越前的统治。”
“哦?让朝仓家继续统治越前?”长尾景虎微微一怔,但很快平静下来,“怕不是立了个傀儡吧,这种事情如今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那倒没有。”
“嗯?”
“是真的把越前交给朝仓信景了,武田军已经全部撤退了。”
“全撤了?”长尾景虎眼睛不禁稍稍瞪大。
“全撤了,借道美浓去近江了。”宇佐美定满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越前的一块土地都没占,全部还给了朝仓家,正如之前发兵时承诺的那样,‘不占越前一寸土地’。而且老臣听闻,此番征讨越前,基本没有出现屠杀百姓,放火烧城、损毁庄稼的情况。”
“有意思,”长尾景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战国乱世,如此行事之人,实属难得。”
“难得?”宇佐美定满摇了摇头,“老臣觉得,动员那么多兵马,耗费那么多财物,最后就这么什么也没得到便走了,实在是徒耗实力。”
“他并非什么也没得到。”长尾景虎突然来了一句。
“嗯?”宇佐美定满愣住了。
“朝仓家督之位本就属宗淳孝景一脉,羽林将他的儿子扶上去,便是维护了‘理义’。”
“他将自己的姪子、姐姐从豺狼口中解救出来,便是维系了‘情义’。”
“他保护村庄和田地,没有屠杀百姓,便是施行了‘仁义’。”
“他严守承诺,战后主动退出越前,便是践行了‘信义’。”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你看到那些人力、财力、物力的损耗只是表象,他却凭借这次出兵,向世人展现了自己的情、仁、信、义、理,由此获得的尊重和崇敬,是再多物质上的东西都换不来的。”
“武田义重,”长尾景虎重重慨叹道:“他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武田家的‘信’字,更对得起自己的那个‘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