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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诸将齐聚朝仓馆。宽敞的评定间里,空气中弥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焚香味。
义重坐在上首左侧,这个位置是朝仓延景坚持安排的——少年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态度几乎是恳切到了执拗的地步。
“叔父是我的恩人,也是朝仓家的恩人,理应坐在最尊贵的位置。”这是朝仓延景的原话。
义重推辞了两次,最终耐不住还是坐了下来。延景在他右侧落座,眼眶仍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殿内下首,泾渭分明。
左侧,武田家诸将:山县盛信、松宮清长、武田信繁、武藤光佑、粟屋胜久、榊原长政,一字排开。
右侧,朝仓家诸将:朝仓景纪居首,正襟危坐,面色冷峻;前波景定次之,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再后面是朝仓景健、景胤、景泰等一门众,以及真柄家正、富田景政等有力国人。
两边家臣对面而坐,气氛略有些微妙,看上去虽不似敌人,但远谈不上亲密盟友。
待众人坐定,义重率先开口:“延景,既然你已重回一乘谷,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举行家督继任仪式,如此,支配越前方能名正言顺。”
“叔父,这事不急,”朝仓延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坚定,“要先杀了朝仓景高父子。”
义重眉头一挑,在场诸将也为之一怔。
朝仓延景的目光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父亲被害,母亲险些送命,朝仓军枉死数万,这笔血债不清算,实在无心继任家督之位。”
殿内安静了一瞬。
义重盯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了一瞬,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不是急着坐上那个位子享受权力,而是要先替父报仇、替死去的家臣讨回公道,这份对大义和人心的把握,比朝仓景高父子强了不知多少。
“好,那就按你说得来。”义重点了点头,看向右边的朝仓景纪,“景纪殿下,不妨说说你所知道的朝仓景高的动向。”
朝仓景纪欠身,声音沉稳:“昨夜子时,朝仓景高便带着晴景和少数亲信从下城户逃往大野郡,在下听闻,他已在小宇坂城部署了重兵。”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另外,他的宠臣前波景忠在十三日便已启程前往美浓,试图向斋藤利政求援。斋藤军年前击败织田家,前不久又追击了本家讨伐军,士气正盛,若是他们介入,恐怕……”
“恐怕什么?”山县盛信冷哼一声,“我真巴不得他们介入,到时候痛痛快快打上一仗,正好借此机会立威,免得他们今后觊觎越前。”
朝仓景纪望了他一眼,没接话。
义重看着下首铺开的越前舆图,手指点了点小宇坂城的位置,慢条斯理道:“这座城池虽说卡在去往大野郡的咽喉上,但规模不大,地势也算不上险峻。朝仓景高手里没多少人了,哪来的什么‘重兵’,即便有,也挡不住咱们。”
他抬起头看向朝仓景纪,语气轻快,“至于斋藤军,殿下说他们士气正盛,我武田军又何尝不是?从木芽峠打到一乘谷,本家连战连捷,军心正旺。至于兵力,咱们三万多,斋藤家满打满算能调一万来越前就算极限了,毕竟他还要留守军势防范织田家出兵雪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稻叶山城的位置点了点,笃定道:“更何况,斋藤山城守是什么人?商人出身,精明得很。他刚拿下美浓大部,根基未稳,这种时候跑来跟本家正面对决?这种事他恐怕想都不敢想。”
朝仓景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面色舒展了些许。
朝仓延景也深以为是地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义重,眼神里透出信赖和急切:“叔父,不知您打算何时兵发大野郡?延景担心夜长梦多……”
“既然要打,那明日一早就出兵,”义重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趁朝仓景高立足未稳,一鼓作气追过去。”
说罢,他侧头与朝仓延景对视,庄重道:“延景,你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朝仓延景重重点头,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
五月十九日,卯正。
朝仓武田联合军三万五千人从下城户倾巢而出,两千朝仓军打头,“三盛木瓜”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跟身后漫山遍野的“四割菱”交映成辉。
大军沿着足羽川河谷向东挺进,甲胄的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混杂着马匹时不时的嘶鸣声,惊起了两侧山林间栖息的飞鸟。
大军行至小宇坂城以西两里处时,前方物见回报的消息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主公,小宇坂城守将向骏河守光繁,主动率五百军势开城请降!”
义重勒住缰绳,目光微动。
朝仓景纪在旁边也是一怔:“向骏河守,是本家束流向氏一族的当主,他可是朝仓景高信赖的重臣,坐拥坂井郡新保城一万石知行。”
“呵,还挺识趣。”义重淡淡道。
山县盛信策马上前,凑近了低声问:“主公,会不会有诈?”
“不过五百人,就算有诈,能翻出什么浪花?”义重摇了摇头,“他的领地远在坂井郡,若是跟着朝仓景高一条道走到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自己回不去倒也无碍,只怕战后阖族改易,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果然,抵近小宇坂城外,城门赫然洞开,向光繁率领麾下五百军势跪伏在城门前,哆嗦着连头都不敢抬。
义重策马经过时瞥了一眼,并未做停留,他的安置待后续评定再行定夺。
大军继续向东推进,没多久,大野平原便展现在眼前,驻守谷口的牛原城城主淡河右京亮时广早已开城恭候。
天色已晚,大军没有急于进攻亥山城,而是在牛原城扎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