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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龙游浅水,一语成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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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结束后,义重派人请来了前波景定。

屋里只有两人,前波景定跪在下首,腰背绷得笔直。

“骏河守。”炭盆噼啪响了一声,义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在诸将面前柔和了几分。

“哈。”前波景定应声道。

“仗打到这份上,我也不想赶尽杀绝。”义重轻轻叹了口气,没等前波景定反应,他话锋一转,“不过,本家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承担责任,这不仅是给本家的将士一个交代,也是给提前给延景立威。”

前波景定眉毛一挑,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希望你跑一趟,劝宗滴大师自裁。”义重的语气不疾不徐,“我保证,绝不为难剩下的军士。并且,我会履行之前的承诺,待延景坐上家督之位后立即撤兵,不占越前一分土地。”

前波景定的瞳孔猛地收缩,但须臾后便恢复了冷静。他当然知道朝仓宗滴的死意味着什么,但他更知道,自己背叛了朝仓景高,开了府中城的大门,如今已经无路可走。义重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但前提是,他得亲手把这条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搬走。

“在下领命。”前波景定俯身叩首,没有质疑,没有犹豫,有的只是绝对的顺从。

……

戌正刚过,前波景定在朝仓景职的引路下来到那间破旧的屋敷前,脚底踩过一块松动的地板,发出一声“吱呀”的闷响。

走进屋内,前波景定快速扫了一圈,一盏油灯把墙壁的裂缝和墙角的蛛网照得清清楚楚,朝仓宗滴甲不离身,正襟危坐于房间正中,纤瘦的身板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年迈的老松。

“骏河守,好久不见。”见前波景定落座,朝仓宗滴方才缓缓开口。

“是啊,”前波景定态度恭敬,“上一次见面,还是往美浓前线运送粮草的时候,一晃也快一年了。”

朝仓宗滴微微颔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老夫记得,那时候你说粮草捉襟见肘,问老夫那场仗多久能打完。”

“大师记性真好。”前波景定低下头,不知如何回应。

倒是朝仓宗滴自顾自地吐了一句:“看来,美浓那边的战事,老夫今后是顾不上了。”

角落里,朝仓景职攥着刀柄,一声不吭地坐着,可眼眶已经红了。

寒暄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屋外不远处,武田军营地的篝火连成一片,照红了半天夜空,松脂燃烧的气味伴着习习夜风隐隐飘了进来。

朝仓宗滴鼻头动了动,率先打破沉默:“你此番前来,是替武田羽林传话的吧。”

前波景定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义重的条件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话音未落,朝仓景职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可恶!你竟然替武田家来做说客,让大师自戕?!”

“景职。”

朝仓宗滴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朝仓景职瞬间收声,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朝仓宗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对上前波景定的目光,质问道:“羽林殿真的能兑现这些承诺?”

前波景定恍惚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细数起义重出征以来所作所为:前几日烧的那几个村子是为了引朝仓家出兵,并且百姓都提前转移了,火攻鸟羽庄也是为了减少伤亡不得已为之。除此之外,从木芽峠打到浅水川,武田军从未纵兵劫掠、毁田烧村,连百姓送来的饭团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羽林不是来夺取越前的,若非延景殿下和光德院有难,他并不打算出兵。”前波景定信誓旦旦道。

“小泉长利,河合吉统……”朝仓宗滴听完苦笑了一声,“原来他俩早就倒戈了。”

“老夫真的小瞧羽林殿了,”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位若狭武田家的家督,当得起两百万石的大大名。”

前波景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朝仓宗滴沉思了很久,久到巡逻的足轻敲响了亥时的更,才缓缓开口:“老夫答应他。”

“大师!”朝仓景职匆忙膝行到朝仓宗滴面前,哀求道:“不行!万万不要答应!容在下跟沟江大人再冲一次,一定把您送出去!”

“景职。”朝仓宗滴伸手,把他颤抖的肩膀按住,声音出奇地温和,“你还年轻,不要白白牺牲性命。”

他顿了顿,看着朝仓景职红肿的眼眶,劝慰道:“延景还年轻,需要有人辅佐。你跟景纪、景胤(朝仓景连之子),你们这些年轻人要活下去,你们活着,朝仓家的根基就不会断。”

朝仓景职耷拉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却说不出话来。

宗滴把目光转向前波景定,语气平静:“今后延景和朝仓家,就有劳你辅佐了。”

前波景定深深拜伏,久久没有起身。

“好了,”宗滴轻声道,“让景职带你先去别处歇息。”

前波景定直起身后深深欠身,随即在朝仓景职的引导下走出了房间。

待朝仓景职回到屋内,沟江景逸已经把肋差和笔墨纸砚认认真真地摆好,他抹了一把眼泪,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坐下。

“大师,”沟江景逸哽咽道,“辞世诗……”

“嗯。”朝仓宗滴提笔蘸墨,笔尖在纸张上方停了片刻。

门外,半幅夜空被篝火染成蜡黄,浅水川的流水声隐隐回荡,笔尖缓缓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

九头龙入浅水川,鳞甲折尽志未还。

此身化作滩头石,越山千秋自巍然。

“呵呵,龙游浅水遭虾戏……倒也应景。”朝仓宗滴搁下笔,看了看这首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沟江景逸坐在一旁,一声不吭,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朝仓景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带着哭腔道:“大师,介错……介错让在下来吧。”

“你来不了,”朝仓宗滴平静地看着他,“你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