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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仓景范父子死了,朝仓景纪撤了,两个消息几乎先后脚送到朝仓宗滴手中。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坐在马扎上,看着四周被踩进泥土里的佛珠,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大师……”中村吉富站在他跟前喘着粗气,血渍混着汗渍糊满了全脸,方才带去接应朝仓景范的两千军势,不仅被硬生生顶了回去,还死伤了大半。
“没办法了,”朝仓宗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站起身,声音疲惫且沧桑:“突围吧。”
“哈!”中村吉富似乎早有准备,赶忙欠身领命。
酉时,朝仓宗滴将仅剩的五千人分成三阵,沟江景逸率三千人为前锋,自己亲率一千五百人为本阵,中村吉富率五百人殿后,一路向北突围。
在得知朝仓景纪撤退后,山县盛信已经从鸟羽庄调转方向向着朝仓军本阵杀来,近六千人的山阴军团如同一道铁幕,死死横亘在朝仓宗滴北去的路上。
沟江景逸拔刀冲在最前面,身后三千人跟着他往前冲。长枪碰撞,太刀交击,两军在平坦的原野上绞成一团,鲜血和汗水混着泥土四下飞溅。
宗滴本人也翻身上马,拔出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太刀,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纵马冲入敌阵。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已经七十二岁了。
在前锋和本阵的拼死冲杀下,山阴军团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沟江景逸率军努力维持着豁口,朝仓宗滴则带着本阵快速挤了过去,如同一条身受重伤的蝮蛇,向着北方蜿蜒逃去。
可殿后的中村吉富没能跟上来,榊原长政的黑备从西侧截断了他与本阵的联系,三千人如同一把黑色的剪刀,把五百殿军剪得粉碎。
中村吉富浑身浴血,却仍奋力拼杀,手中的太刀砍缺了口,便抢过身旁足轻的长枪继续厮杀,枪折了,又抄起地上的薙刀继续翻飞。
“咱们坚持得越久,大师那边越是安全……”
他一边念叨着这句话,一边挥出薙刀劈向一名武田武士的肩胛,同一时间,背后两柄长枪同时刺入,他的身子僵在原地,嘴角溢出血沫,却一声不吭,直到被摁倒在地时,逐渐暗淡的眼眸还是望着北面。
榊原长政踏过殿军的尸体向北转进,粟屋胜久、武田信繁也一路向北追击,三路大军如同三条饿狼,死死咬住了朝仓宗滴这头受伤的老虎。
酉正,暮色四合之际,武田军终于追上了朝仓宗滴的本阵。
在一座名为“鼓山”的小山丘下,朝仓宗滴被团团围住,此地距浅水川北岸不过四里,距一乘谷也仅十里。
十里,彼时近在咫尺,如今却远如天涯。
朝仓宗滴勒住那匹打着响鼻、喘着粗气的栗色老马,缓缓调转马头,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武田军旗帜,他纵身下马,伸手抚摸着老马的马鬃,喃喃道:“老伙计,辛苦了。”
此时,沟江景逸踉跄着冲到他跟前,声音沙哑:“大师,冲不出去了,周围全是武田军……”
“还有多少人?”朝仓宗滴淡淡地问了一句。
“最多两千五百人,”沟江景逸一边递过一个水囊一边说道:“不过,若是集中兵力向东突围,也许能护送您出去。”
“突围?”朝仓宗滴把水囊推了回去,随即走到一棵枯松旁坐下,疲惫的眼神盯着晚霞默不作声。
“大师,”沟江景逸急了,蹲到他跟前,信誓旦旦道:“使番刚才去探过了,往东的山麓下有几条小路,咱们全线出击,武田军未必全堵得住……”
“然后呢?”朝仓宗滴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他,“即便突出去了,你觉得这两千五百人还剩多少?五百?一百?即便逃回了一乘谷,之后呢?不还是难逃一死?”
沟江景逸欲言又止,拿着水囊的手也垂了下去。
鼓山,说是一座小山丘,其实就是个小土包,月上树梢,武田军的篝火一簇接一簇地亮起来,把整座小山围了个严严实实。
“报!”一名使番的出现打破了军阵中绝望的死寂,只见他单膝跪在朝仓宗滴跟前,急切道:“武田军本阵已移至森行村扎营,据目测,至少三千人。”
“又是三千,”朝仓宗滴苦笑一声,“光是这本阵就比咱们所有人马加起来还多。”
“大师,不如趁着武田义重立足未稳,咱们乘夜……”沟江景逸还想劝说朝仓宗滴突围。
“别想了,”朝仓宗滴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倦意,“武田羽林亲自来了,但是武田军却没有发起总攻,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沟江景逸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是啊,在义重眼中,这支朝仓残军如同一头羔羊,他没有着急将其咬死,不是因为斗不过,而是想要享受猎杀的快感,看着这只羊在恐惧中自行惊吓崩溃。
这时候,一名年轻武将从松林里钻出来,甲胄上沾着树叶和泥土,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快步走到朝仓宗滴跟前,欠身道:“大师,山脚下收拾出了一座废弃的屋敷,虽说破旧了些,好歹能遮风避雨,您过去歇一歇吧。”
此人名叫朝仓景职,是安居朝仓家的现任当主,九年前,其父朝仓景隆和另一名重臣朝仓景连先后被武田军讨取,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当主之位。由于资历尚浅,他便一直跟在朝仓宗滴身旁贴身护卫并学习战法。
“屋敷?”宗滴淡笑一声,“这荒山野岭的,竟然还有屋敷。”
“应该是以前猎户搭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几根柱子还结实。”朝仓景职上前搀他,“总比露天坐着强,夜里山风凉,您要保重身体。”
朝仓宗滴没有拒绝,借着他的臂力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副身子骨连着奔波了大半个月,又打了两天硬仗,换做一般人早就趴下了,也就这位“越前九头龙”还能支撑得下去。
“景逸,安排好换哨,让儿郎们轮流休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虽说武田军大概率不会夜袭,但这事谁也保不准。”
“哈。”沟江景逸低头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