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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蘅和曾明自然不会纵容他,每日如同管教孩童一般,催促少年去补种枫树。
少年话极少,虽对姬蘅与曾明的指派心有不忿,却也明白是自己惹下的祸事。于是真就日复一日,在神木枫山埋头种树。
而玉珂又沉沉睡去了。她嗜睡并非单纯因倦怠,而是身为守山神女代代相传的宿命。随着年岁增长,她们沉睡的时间会逐渐延长——从一日到一月,从一月到一年,再到十年、百年……直至神识彻底归于长眠,消散于天地。
这一点,玉珂从未对姬蘅、曾明,亦未对那位名叫浮生的魔族少年提起。
浮生性子执拗,姬蘅和曾明看不惯他终日冷脸,便自发端起“兄长阿姐”的架势,时常说教。浮生大多不听,唯独玉珂的话,字字入心。尤其是得知她曾为自己孤身潜入魔界采摘魂消霜花后——生于魔族的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何等凶险。
魔族没有“父母”的概念。幼儿诞生后便需自蓄灵力,筑成魔元,活下来是造化,塑衣失败便只能以魔气无声消亡。浮生凭自己挣扎修炼塑衣,却遭奸人算计,被炼成药人傀儡百余年。直到某一日侥幸逃脱,拼尽余力将自己胡乱传送到神木枫山。他本想暂歇,魂消霜花的药性却再度发作,令他癫狂失控。
往后的日子,浮生不是种树,便是汲水浇灌。枫树生长极慢,他曾急得灌注魔功,想催它们快些长大,好早些“赎清罪孽”、离开这里——可惜毫无效用。
这时,不知睡在山中何处的玉珂总会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弯腰端详树苗,轻轻摇头:“它还要三百年,才能长得同你一般高呢。”
浮生总被她吓一跳。魔族感知本是生灵中最敏锐的,可玉珂的到来,他却丝毫察觉不到。
此时浮生六百余岁,姬蘅与曾明八百余岁,玉珂已过千岁。
浮生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玉珂,心下不服,却只低声嘟囔:“我再修三五百年便可重塑衣……到时必定比你高。”
玉珂闻言淡笑:“好啊!到那时,可就是大人了,不再是孩子啦。”她说话总带着长辈般的温和。
又数百年过去。外界发生巨变:鬼族被共主横刯所灭,各族联手对抗,仙、水、魅三族神明亦亲自出手,终将横刯封入血祭剑,由仙族镇守。此战虽令各族统领负伤,却未过多殃及寻常生灵。
神木枫山的日子依旧平静。浮生已重塑成年之衣,眉目冷峻,依旧沉默寡言——当然,这副模样多半是摆给姬蘅和曾明看的。而那两位在千年相伴中早已暗生情愫,直到某一日携手走到玉珂与浮生面前。
浮生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霎时绿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困惑地看向玉珂,指望这位“老师”能解释这两人古怪的举止、以及这“亲情”何以突变为“爱情”。
玉珂却似早有预料——毕竟那两位在她眼皮底下生活了近千年,想不知也难。
于是四人之中,唯独浮生震惊得语无伦次:“他们……他们……这……”
“他们彼此心悦,日后将结为夫妻。”玉珂随手拾起一片枫叶,掌心轻拂,化出一只红蝶,翩翩飞向山外。
“可他们……天天吵……”浮生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从他来此山起,姬蘅与曾明便日吵夜争,还总拽他评理。他若评不出,便要挨两人一齐数落——一个骂他“呆瓜”,一个斥他“傻蛋”。
玉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像风过银铃,又脆又亮。
此时的浮生已高出玉珂许多,她却仍像对待孩子般耐心道:“人与人相处的方式各不相同。或许我们眼中的吵闹,正是他们惦念彼此、心系对方的模样。”
“那你……爱过别人吗?”浮生望着她的眼睛,恍惚间问了这样一句。
玉珂仰首思忖片刻,轻声答:“爱过。爱过许多人——但不是姬蘅与曾明那样的爱。我的爱,就像爱这山中每一生灵。我爱姬蘅,爱曾明,也爱浮生你。”
那时的浮生还不懂她话中深意。她是神女,神女爱世人,是骨子里的温柔,亦是职责所在。
后来,在玉珂主持、浮生见证之下,姬蘅与曾明于漫山红叶中结为连理。一位仙族神女、一位魔族少年,见证了一对水族眷侣的礼成——那是他们四人记忆中,最温暖、最明亮的片段。
五百年过去。当年被浮生毁去的枫林已蔚然成荫,虽不及古树苍劲繁茂,再有一两百年光景,便也无异了。
姬蘅与曾明定居在山脚,不时携酒食上山探望,却常扑空——玉珂又不知躲到何处睡觉了。
相处数百年,浮生渐渐能寻到她安眠之处。
有一日,他在厚厚枫叶堆中找到蜷缩的玉珂,见她颊边、手背皆有细碎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