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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永看着傲菡远去的身影,仰头看了眼缓缓飘散的云层,记忆的轨迹被拉回了百年前。
【那时他刚入兀城,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只对药草医疗有所记忆,大概在外界时的酆永是位魔医,至于什么原因来得兀城,他自己也忘了。
虽然来到这个象征着和平的地界,但这里的生存法则也并非不劳而获,他租下一处店面卖药为生,但很可惜来到这里的人虽然都是被驱逐者,但大多都有一定的灵力傍身,加上兀城没有杀伐,医术在这里近乎无用。
他的生存出现了考验,而他也渐渐沦落街头,没有杀伐不代表没有歧视奚落,即使步入兀城时城墙上明确规定着不许种族歧视,却没规定不能歧视乞丐流浪汉,他的魔功更多趋于治愈术法,不具备很强的攻击能力。
正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傲菡出现了。
在兀城最混乱的南区暗巷,他拖着被人打断的四肢从垃圾堆里捡食剩菜,通过那条缝隙,他无助地看向遥远的苍穹,他已经记不清外面的世界了,而兀城似乎也不欢迎自己这样的无用者,那日他躺在污秽之中,调动全身的魔力疗愈了右臂,随着掌心黑气积聚,他妄图结束自己潦草荒芜的一生。
哪怕知道魔族没有轮回之说,他还是希望下辈子不要再这般困苦。
大掌落下,他静待自己杀死自己的瞬间,手腕却被一股力量死死扼住——是傲菡阻止了他的自杀之举。
那时的傲菡还不是现在这般,她那时叫襄荷。
她蹲在酆永身侧,指尖轻拢递过油纸包着的馒头“吃完了就继续活下去吧,毕竟来都来了,这样死了未免太过籍籍无名了!”
酆永视线落在那两个雪白馒头上,随即倔强地将脑袋扭向看不到对方的一侧,无助的眼泪顺着满是污血的面容滑落,现在的他连站起的能力都没有了,他明明所修的是疗愈之法,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襄荷视线从对方无声的泪水过渡到他没有动弹的手脚上,随着魔力一探,她这才意识到对方的状况。
襄荷松开攥着对方的手腕,将馒头包好塞到了酆永手中,不顾对方浑身的污泥肮脏,将他稳稳背到自己身上,是襄荷救了酆永。
那是酆永来到兀城后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他隐隐能够感觉对方与自己同属一族。
他逐渐迷糊的视线只敢落在侧边的泥地上,随着她的脚步,他看到她裙裾上暗绣的墨色缠枝纹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那是魔族特有的图腾。
襄荷生活的地方在兀城东南部的山中,那是依靠着树脊和藤蔓悬空搭建的树屋,酆永还是第一次意识到房子也不一定要建在地面上,那一刻他竟有点好奇襄荷这个人。
后续襄荷帮酆永过渡法力稳住伤情,还请来了一位魅族修治愈术法的人帮他医治,当然在兀城这也需要一大笔钱。
“我……我……我会还你的!”酆永感激对方的搭救,但同时也埋下了他更为愧疚自卑的种子。
襄荷垂眸打量了他一番,看得酆永有点尴尬,只能再次选择扭头错过视线。
“是啊,我一个连活都不愿意活下去的家伙,还好意思和人家许诺!”酆永暗自心想,觉得襄荷心底一定会鄙夷现在的自己。
但襄荷当时看他只是单纯在想那些钱其实对自己来说并不算什么,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兀城靠近城门的主街灯火通明,纸醉金迷,她更不喜欢,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去交易的,她法力也挺强的,只因曾经帮一个商贾讨过一次债,现在偶有时日会有一些经营生意的老板慕名而来请她出山催债,她心情好了便去打个架,顺便挣点钱,心情不好了打发了就行。
后来酆永的法力慢慢恢复,期间他也跟着襄荷去讨过债,但他的法力和武功实在不强,并不能帮到襄荷。
再后来他观摩襄荷搭建的屋舍,自己也试图去建一个,但每一个都多多少少存在瑕疵,不是无法承重,便是偶有角落漏雨,甚至大风天还会被吹破,酆永每次都找不到症结所在,而襄荷也只是坐在自己的木屋顶看着对方傻兮兮修着不同版本的房子,时不时还会被酆永一些雷人的举动逗笑,直到有一日襄荷终于开口。
她塞给了酆永一袋银钱和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他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寻找地址前去,找到了一位专门建设屋舍的妖怪。
他这才反应过来,襄荷的树屋并不是她自己建的,而是请的专门匠人。
其实兀城安居的很多人都有自己擅长之学,有的人懂药理,有的妖会烹饪,有的仙会作画,有的水族会酿酒,有的魔会刺绣裁衣,他们这些原本在各自种族无法立身的本领,来到兀城后竟然可以以此谋生,虽然前期会处于留与走的挣扎中,但当对兀城产生归属感时,他们不再是被驱逐者,而是兀城的有缘人。
就连酆永这种曾经想过死了一了百了的人在感知到善意和温暖后,也会重燃活下去的动力。
无疑,襄荷是他的救赎。
他们二人的树屋相隔不过十米,但心却始终没有深交。
酆永内向怯懦,很多话到嘴边也会生生咽下,他与襄荷相识了二十几年后他都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他的身体虽然康复了,可那日卑微的记忆让他不敢表露与襄荷相处产生的爱意。
而襄荷更是一个对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的人,让襄荷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能与功法高强的人交手,襄荷是一个绝对的慕强者,也想一步步成为强者,她没有兴趣去掌控别人,驱使别人,只是单纯不喜欢被任何人压制。
酆永也重操旧业,治病炼丹,他的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他白日会去巽门主街摆摊,夜晚踏着星辰返回山中。
他和襄荷做着互不打扰,又时时刻刻会关注对方的邻居,当然,也许只有酆永会关注襄荷的动向。
襄荷有时出门一趟会很久,而酆永也会看着对方屋内黑漆漆的窗户发呆。
在兀城的四季流转中酆永和襄荷已经认识了五十年,酆永依旧自卑不敢表露真心,或许他也怕说了襄荷就不愿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所以他宁愿将这份情感掩藏,毕竟他只有襄荷一个朋友,要是连她都失去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命运的齿轮自此再也没给酆永表明心意的机会,襄荷有了爱人。
那次襄荷出门一年后才归来,酆永在此期间找曾经认识襄荷的人打听了很久,在西北部找到了襄荷。
他远远看着她与那位仙族男子切磋过招,他们实力是那般旗鼓相当,天地间的风扬起两人的衣角,山水落叶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当那位仙族男子轻轻松松将襄荷环在怀中,他在襄荷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涩的绯红时,他知道喜欢襄荷这件事是他永远压在心底的秘密了。
他失魂落魄看着襄荷的树屋,苦涩涌上心间,他原本该识趣离开的,但或许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他还想和襄荷亲自道别,毕竟那是他的救命恩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拿出这些年积攒的钱银,抱着匣子坐在对方的树屋下,其实他很久以前就攒够了还襄荷药费的银钱,但每次都和她说“我就快攒够了!”
只希望她可以看自己一眼,或者搭腔自己一语。
可是自己就是没有高强的功法,他如何练,如何修行,他都无法达到与襄荷交手的地步,而襄荷也不会喜欢弱者,他不强求,只觉得能这样每天看一眼也很好,但这只是他的愿望,并非襄荷的。
大概一年左右,那方无人的树屋再次亮起了烛光,酆永看到只有襄荷一人回来,那位仙族男子并未跟随,他的内心泛起涟漪,抱着匣子敲响了对方的房门。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平静淡定,但酆永感觉对方消瘦了一些,也虚弱不少。
“有事?”襄荷看对方神色慌张抱着个匣子,还以为他又被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