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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毅的目光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落在了山东、江苏、浙江那一片苍茫的大地上:
“但打退了阿史那元烈,大齐就能安宁了吗?”
“九边的防线全烂了,十几个关隘被毁成白地;顺天府以南二百里,民房全被烧光,百万流民流离失所;山东、河北的春耕彻底荒废,冬麦颗粒无收;运河沿线几十处水闸淤塞破损,官仓空得能跑老鼠。”
郑毅转过身,直视着于谦深邃的双眸:
“于大人,你手下有徐烈,有石亨,有无数敢在城头跟蛮子拼命的忠臣义士。
大齐的前线,不缺能砍下狄虏脑袋的将军!”
“大齐缺的,是一双能在后方把这碎成一地的江山,一点一点给缝补起来的手!!”
郑毅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至极:
“前线的仗,交给你于大人来打。”
“后方的粮道,交给我郑毅来通!”
“我不求封侯拜相,我只要于大人给我一纸兵部与户部联合签发的‘天下兵马转运使’铁印!让我能调动沿途运河水闸,让我能整合江南商会与北方义民!我郑毅向于大人立下军令状——”
郑毅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磅礴自信:
“入冬之前,我必让京杭大运河全线重新起运!”
“明年开春狄虏若是敢卷土重来,我要让顺天府九门的大仓里,堆满两百万石江南精米!我要让边军将士的手里,人人有一副崭新的精钢重弩、身上有一件暖和的兔皮棉衣!”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才是我郑毅该走的路!!”
兵部大堂之内,寂静如水。
于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深邃、胸怀万里的青年,胸中的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激荡。
他见过太多为了斩首战功在前线争得头破血流的武夫,见过太多为了一己私利推诿转运之责的文官。
何曾有人,放着唾手可得的封疆武爵不要,偏偏要跳进那最脏、最累、最繁杂琐碎、最吃力不讨好的转运后勤泥潭里?!
“好……好!好一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于谦眼中爆射出狂喜与钦佩的神采,重重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来!
他伸手解下腰间那一枚代表着兵部最高调度权力的“天下兵马转运总提调”铁牌,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在了郑毅的手心之中!
“郑总使!从今日起,自顺天府通州码头起,至杭州钱塘江口止,运河一千二百里粮道、沿途九府二十四县之漕运仓储、水闸关防——”
于谦长揖到地,声音激昂如雷:
“尽托于郑兄一人之手!!”
十月初五,顺天府之围解。
在得到了充足的干火药与重弩支援后,于谦率领神机营与京军主力,在德胜门外背水一战,以大炮与连环重弩大破北狄铁骑,斩首万级,北狄大汗阿史那元烈重伤败退,仓皇退回塞北草原。
然而,当朝廷论功行赏的圣旨传遍直隶之时,那位立下不世之功的“两浙总兵”郑毅,却早已悄然离开了繁华喧嚣的京师。
他没有带走朝廷赏赐的一两黄金,只带走了于谦签发的那一纸铁牌,以及从京畿工部挑选出来的三百名精通水利与造船的老匠人。
十天之后,直隶河间府,临芦驿。
当郑毅风尘仆仆地再次踏上这片干裂的黄土地时,原本死寂破败的废城,已经彻底变了一个模样。
子牙河上的薄冰尚未完全化开,但河道之中,早已响起了阵阵雄浑高亢的号子声。
上千名换上了厚实粗布短棉袄的难民青壮,手里拿着沉重的铁头木桩与长柄搭钩,正光着膀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奋力打桩拓宽水道。
东门水关的高坡上,一座崭新的三层硬木瞭望塔拔地而起。
塔楼下方,几百间用原木与黄泥新搭建的整齐窝棚延绵数里,屋顶上整齐地铺着防雨的厚草席,每一间窝棚的烟囱里,都袅袅升起淡蓝色的炊烟。
“总使回来了!郑总使回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扯着嗓子大吼,清脆的铜锣声瞬间响彻整片河滩!
“哗啦——”
无数正在工地上干活的民夫、妇人扔下了手里的铁锨与竹筐,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官道两侧。
马老汉跑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打磨好的新墨斗,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干菊花,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郑总爷!郑总爷平安回来了!老天爷开眼啊!!”
人群的尽头,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俏生生立在石阶下。
苏檀披着一件深青色的大氅,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在脑后,手中捧着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老砂锅。
当她看到那道熟悉高大的黑袍身影迎着夕阳策马而来时,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明媚至极的笑容。
郑毅翻身下马,战靴踏在临芦驿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他大步走到苏檀身前,停下了脚步。
“我回来了。”郑毅的声音温和而平稳。
苏檀轻轻掀开砂锅的盖子,一股浓烈醇厚、夹杂着红枣与枸杞香气的绍兴老黄酒热气扑面而来。
“酒一直温着。”
苏檀仰起头,看着郑毅眼角多出的那一抹风霜,双眸中水波流转:
“临芦驿收容了四万三千名难民,没有饿死一个人,没有发一场疫病。
通往德州的三百里旱路,徐烈带人修通了十二座递铺驿站;子牙河的水道,挖深了三尺,能走百石的大船了。”
郑毅接过砂锅,仰头痛饮了一大口滚烫的老酒,任由辛辣甘甜的酒液灼烧着干涸的喉咙,将胸中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一扫而空。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