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羊入虎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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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财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猛地挺直了圆滚滚的腰板:“郑爷您吩咐!钱某就是把老婆的嫁妆当了,也绝不含糊!”

“第一,十万件用江南粗布夹了新棉花的厚实冬袄!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丝绸,要结实、耐磨、能防北地刺骨寒风的硬布!领口全用兔皮或羊皮滚边!”

“第二,用南洋占城稻炒熟磨粉、混合熟油、红糖、干肉末压制成的‘行军干粮砖’!要能存放三个月不坏、泡了热水就能化成稠粥的,我要三十万斤!”

“第三,调集运河上所有吃水在五尺以下、能走浅滩暗渠的‘沙飞鹞’浅水平底硬木驳船,一共一百二十艘!船头全给我加装防矢石的铁皮挡板!”

郑毅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北方的运河主道肯定被阻断了,大船进不去。

但北直隶境内水网虽然不如江南,却有子牙河、大清河、滹沱河三条干流相通!只要这三条水路还没结冰,老子就能用这一百二十艘浅水驳船,把棉衣、干粮、金创药和重弩,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送到神机营的牙帐跟前!!”

苏檀眸光大亮,抚掌赞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朝廷的大军走官道旱路,必定成为狄虏骑兵围猎的活靶子;而我们化整为零,顺水北上,以船为仓,以水为营!这不仅是送粮,更是给北方的战局钉下一颗拔不掉的水钉子!”

“行动!”

郑毅拔出腰间的雁翎刀,重重插在沙盘的中央:

“三日之后,起锚北上!”

八月十九,秋分。

浩浩荡荡的京杭大运河上,白雾迷漫。

一支奇异的船队自太湖口缓缓驶出。

没有官军出征时长枪如林、旌旗蔽日的喧嚣张扬,甚至连太湖平寇团练那杆闻名江南的玄黑大旗都未曾高悬。

一百二十艘经过特殊改装的平底驳船,船体漆成与水色浑然一体的青灰之色。

船头上没有装大炮,而是覆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油布下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压成方块的棉衣、成箱的烈酒、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金创药粉,以及数万块坚硬如铁的行军干粮砖。

船尾处,两千名青鱼岛精锐汉子赤着臂膀,摇动着加长的橹桨。

每个人的身旁都放着一柄插在软木鞘里的雁翎刀和一具用鹿皮包裹的短弩,舱底还压着大量拆卸成零件的八牛重弩与拒马铁蒺藜。

沿途的运河两岸,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苏州与嘉兴百姓。

没有锣鼓,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抽泣与祈福声。

岸边的石阶上,无数布衣妇人提着竹篮,拼命将煮熟的鸡蛋、刚蒸好的麦饼往驳船的甲板上扔;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泥水里,双手高举着黄土与清水,朝着船头那道黑色的身影颤巍巍地叩首:

“郑统领……保重啊!”

“江南的万家生佛,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郑毅披着黑色斗篷,立在领航驳船的船艏。

他没有收百姓扔上来的麦饼,只是伸手接住了一捧随风扬起的江南黄土,心翼翼地装进了一只巧的鹿皮锦囊里,贴身系在胸口。

“开船。”

郑毅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呜——”

低沉苍凉的角笛声在浓雾中回荡开来。

一百二十艘驳船划破碧波,宛如一条无声的青色长龙,掉转船头,逆流而上,朝着风云变色、杀机四伏的北方苍茫大地疾驰而去。

越往北走,天色便越发阴沉肃杀。

船队穿过镇江,渡过滚滚长江,自淮安进入山东地界。

到了九月初,两岸的青翠与繁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荒草、干裂的河滩,以及官道上漫无边际、衣衫褴褛的逃难人潮。

寒风开始呼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尸体腐烂的气味。

运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整整三尺,两岸的官驿大多被烧毁,残破的门板在冷风中吱呀摇晃。

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披头散发的溃兵,手里倒拖着生锈的长枪,神色仓皇地抢夺难民怀里仅存的菜根。

“统领,山东巡抚衙门已经在济宁设卡了。”

阿三策马从运河西岸的一条荒草道上飞驰而回,战马的鼻孔里喷着浓白的粗气。

他翻身跃上驳船甲板,抹去脸上的干涸泥块:

“官道彻底堵死了!前面的德州城门紧闭,城外聚了十万难民。

山东布政司派了巡检营的官兵在运河水闸强行征粮,凡是过往的粮船,必须交出七成‘充公’,否则就直接放水闸沉船!刚才前哨的弟兄差点跟他们动了手!”

郑毅站在船头,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数里外的运河咽喉处,三座巨大的木栅水闸将河道死死锁住。

岸上搭着几十个黑色的官军帐篷,两百多名身穿杂色号衣的山东营兵,手持腰刀和长矛,正凶神恶煞地将一艘江南客商的粮船团团围住,船舱里的粮食被一袋袋强行拖上岸,船主跪在泥水里撕心裂肺地嚎哭求饶,却被一名军官一脚踹翻在地,满嘴是血。

“大难临头,外御狄虏无能,盘剥百姓倒是狠辣利。”

韩彻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伸手抓起身旁的开山重斧:“总使,给老子带五十个兄弟,冲上去把这帮狗杂碎的脑袋全剁了,砸开水闸!”

“把刀收起来。”

郑毅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土匪,砸了官府的水闸,山东布政司就会名正言顺地发公文通缉我们为‘叛军’。

到时候运河全线拉起铁锁,我们这十万件棉衣和三十万斤干粮,一粒都运不到直隶前线。”

“那怎么办?难道真把七成粮食交这帮贪官?!”韩彻急得直跺脚。

郑毅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檀:“陆巡抚给的‘两浙勤王先锋总兵官’官凭和两浙行省的大印呢?”

苏檀微微一笑,从身后的铁箱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与一件崭新的明晃晃猩红大氅:“早就备好了。

还有按察司核发的‘关防铁牌’。”

郑毅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换上了那件刺绣着云雁飞豹的猩红总兵官服,腰悬金带,头戴四品武官铜盔,雁翎刀佩在左侧。

刹那间,那个太湖里杀伐决断的草莽枭雄,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威仪赫赫、杀气腾腾的封疆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