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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最要紧的一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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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六月,常熟、吴江的早稻抽了穗,碧绿的稻浪沿着运河两岸一眼望不到头。

山塘街上的陈记米行换了掌柜,老老实实按每斗三十文的平价卖着陈糙米;嘉兴西门外那片曾经饿殍遍野的荒滩上,四万流民被编成了三十个屯垦水利营,挖通了淤塞二十年的官河水道。

太湖西畔的青鱼岛,也从昔日水匪盘踞的乱石滩,变成了一座水陆勾连的铁重镇。

环岛修筑了三层由糯米汁、熟石灰与花岗岩夯筑的坚固水寨,六十艘改装了精铁撞角、吃水八尺的大型江防战船日夜在太湖主航道上巡弋。

岛上的军工作坊里,二十座锻铁炉日夜浓烟滚滚,黑竹岭缴获的大黄重弩被工匠们拆解测绘,改良成了能装在平底浅水船上的双连发八牛弩。

郑毅并未在杭州府讨要任何正四品以上的实职官爵。

陆巡抚几次明里暗里试探,想保举他入按察使司领兵备道副使,皆被他借着“江湖野人、未习官场礼法”的由头推脱了过去。

在这位太湖团练总使的眼里,大齐朝廷的一纸官皮是套在脖子上的锁链,唯有青鱼岛的水寨、太湖底下的暗桩、以及这江南数百万吃上了饱饭的布衣百姓,才是能在乱世中保住性命的真正靠山。

然而,这片难得的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四个月。

八月十五,中秋方过,太湖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秋瑟的白霜。

清晨的水雾尚未散尽,一艘挂着两浙巡抚衙门金字红旗的六桨快马轻舟,如同一支离弦的冷箭,撕破了青鱼岛水寨入口处的层层暗卡,直直撞向聚义厅前的水码头。

船尚未靠稳,一名背负八百里加急赤羽红匣的信使便从甲板上踉跄跌下,整个人扑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连滚带爬地嘶喊:

“加急!八百里加急军情!巡抚大人密折副本……呈太湖郑总使亲启!!”

聚义厅内,原本正围着一张羊皮沙盘商议秋冬水师换防的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韩彻光着膀子,露出一身交错狰狞的刀疤,一把按住了腰间的重斧;阿三快步跨下石阶,将那名口吐白沫、几乎脱水昏厥的信使扶起,取下他背上的朱漆木匣,双手奉到了堂上。

郑毅放下手中的炭笔,玄色劲装的袖口微微上挽。

他接过木匣,指尖微一发力,掌心内劲震断了铜锁,抽出里面用火漆严密加封的明黄绫绢公文与一封陆巡抚的亲笔手书。

公文展开的刹那,整座聚义厅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郑毅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在扫过纸页上猩红的朱批楷时,瞳孔急剧收缩,握着信纸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郑哥,北边……出事了?”苏檀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宽袖布袍,快步走上前来,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凝重。

郑毅没有立刻话,而是将那封信缓缓平铺在沙盘边缘。

信纸的右下角,陆巡抚用焦墨写下的字迹干枯潦倒,甚至有好几处被水渍晕开的墨痕,显是笔之时心神大乱:

“八月初一,北狄三十万控弦之士倾巢南下。

右贤王合兵二十部铁骑,自居庸关以西、大同以东分七路叩关;宣大总督战死,宣府右卫陷,蓟镇古北口被破!狄虏先锋轻骑三万,已渡过桑干河,直逼顺天府外围!”

“九边精锐……全线溃败?!”韩彻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不仅是九边。”

郑毅的声音低沉沙哑,宛如生铁在粗石上碾过:

“信上,北狄这次不是寻常的秋狩劫掠。

领军的主帅是北狄大汗的亲弟、狼主阿史那元烈。

他们动用了塞北蓄养了十年的重装铁浮屠,带了十万头骆驼运送羊皮油囊与攻城火炮。

常丰仓大火与南洋截粮虽被我们破了,但赵青衡当年送去塞北的大内城防密档,早已将宣大与蓟镇沿线的粮道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郑毅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重重按在沙盘北方的长城关隘处:

“九边各镇的粮饷,本就因江南去冬大旱而拖欠了整整八个月。

宣府军士吃的是掺了观音土的霉烂黑豆,守关将领连换防的冬衣都没发下去。

狄虏大军一到,右卫三个千户所……不战自溃。

如今,神机营五万主力被围在怀来卫的土木丘陵之间,后路断绝;北直隶以北二百里平原,已成焦土!”

聚义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唯有厅外太湖的秋浪拍打着石砌的水门,发出沉闷如战鼓般的轰鸣。

江南虽偏安东南,但场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大齐立国两百年来,九边重镇与神机营便是撑起这座王朝脊梁的唯一支柱。

一旦顺天府被围,九边防线彻底被绞碎,北狄的骑兵自华北平原长驱直入,黄河天险在冬日封冻后便形同虚设。

到了那时,淮河以北百万百姓沦为牛羊,战火蔓延至长江两岸,也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光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郑老弟!”

一声急促焦躁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江南商会的大当家李万山拄着拐杖,在钱万财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跨进大门。

两人的额头上全是一层油汗,显然是刚刚从苏州城连夜乘快船赶来。

“郑老弟!消息……消息是真的?!”李万山脸色蜡黄,嘴唇不住地颤抖,“金陵留守司的六部衙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户部几个侍郎正连夜把家眷往徽州山里送,苏州城里的各大钱庄……今日一早全把门板焊死了!富绅们正在发了疯一样抛售良田换金子,市面上的金价一个时辰翻了三番啊!”

钱万财也带着哭腔,一屁股瘫坐在交椅上:“郑爷!这可如何是好啊!咱们那二十多万石南洋米才刚刚发下去,工坊的生丝、茶砖才刚刚搭上线,北边这仗一打,运河铁定要全线戒严!咱们在淮北、山东的几十处分号,货物全被官府征用了,连骡车都被扣下了!这要是狄虏打过黄河,咱们……咱们辛辛苦苦挣下的这份家底,全得化成灰啊!”

韩彻一拍桌子,额头青筋暴跳,怒吼道:

“怕个鸟!朝廷的边军是饭桶,咱们太湖团练可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咱们把太湖所有的战船全拉出去,在长江口、在采石矶设防水寨!狄虏全是骑马的旱鸭子,借他们三个胆子,他们也游不过长江!只要郑总使一句话,老子韩彻带一千弟兄,谁敢过江,老子就把他的骨头剁碎了沉江底喂王八!”

“胡闹!”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檀忽然清冷地呵斥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