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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连根拔起。”
郑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冰封的深潭。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向天水阁二楼那扇微掩的雕花木窗:
“盲眼张眼睛瞎了,但心没瞎。
他在等嘉兴城破、流民暴动的消息。
阿三,带人把天水阁后门和贴沙河的水道彻底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阿三的身影瞬间如鬼魅般融入雨幕之中。
郑毅抬步向前,没有丝毫掩饰行踪的意思,大步穿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街。
他的战靴踏在积水的凹坑中,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宛如催命的倒计时。
“吱呀——”
天水阁厚重的桐油木门,被郑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堂内没有点大灯,唯有正中搭着的说书台上,点着一盏如豆的如意铜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苦涩味道,以及一种极淡、却逃不过郑毅鼻腔的铁锈血腥味。
台上一张八仙桌,一把惊堂木,一把蒙着蟒皮的旧三弦。
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枯槁的老者正端坐在桌后。
他的双眼深陷,眼皮处是两道狰狞的烧伤疤痕,手中握着一柄白铜水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浓白的烟雾。
“贵客夺夜踏雨而来,不知是要听一折《岳飞破金》,还是要听一段《杨家将血战金沙滩》?”
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宛如生锈的铁片在粗石上摩擦。
尽管眼睛瞎了,但他那只枯瘦的耳朵却微微颤动,精准无比地面向了郑毅所在的方向。
郑毅反手带上门,长刀未出,只是缓步走到了离戏台三步远的位置。
“老先生既然通晓古今,不如说一段《恶犬投狼,满门抄斩》。”
老者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茶楼大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到了冰点。
“啪嗒。”
盲眼张将水烟袋轻轻放在桌上的惊堂木旁,那张干瘪的老脸上,肌肉缓缓抽搐了几下,露出一抹诡异而凄厉的笑容:
“看来……嘉兴那边的火,没烧起来。”
“托老先生的福,常丰仓确实烧成了白地。”郑毅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平静地说道,“但太湖的水还没干,老子从盘门调了二十船漕粮,如今四万灾民正喝着热粥。
你派出去的那五条丧家之犬,人头现在应该挂在嘉兴西城门的旗杆上,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盲眼张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湖平寇团练总使……郑毅。
你确实比沈照那个废物强得太多,也比孙茂才那种只认银子的蠢货有种。”
盲眼张缓缓抬起那张可怖的面孔,虽然没有眼珠,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
“但你救不了大齐。
这天下的根子早就烂透了!高官在京城斗得你死我活,宗室在江南圈占万顷良田,连边军的棉衣里塞的都是芦花!北狄的铁骑南下是天命所归!你以为你是在救民?你不过是在给这具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续命!”
“大齐烂不烂,轮不到你这吃里扒外的阉狗评判。”
郑毅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老子只知道,你引狼入室,让数十万江南百姓替你们的野心陪葬。
交出‘潜龙’的真名和下落,我留你儿子一条全尸。”
听到“儿子”两个字,盲眼张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但他随即仰天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夜啼:
“全尸?!哈哈哈哈!郑毅,你太小看‘潜龙’大人了!你以为老夫还能活到现在,是在等你的审问吗?!”
“不好!”
身后的苏檀脸色骤变,急呼出声:“他服了毒!”
只见盲眼张嘴角蓦地涌出一股乌黑黏稠的毒血,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戏台上!
但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却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拍向了桌底下一根隐藏的铜丝!
“轰隆!!”
一声沉闷的机括震颤声从茶楼地底狂暴响起!
刹那间,天水阁四周的墙壁缝隙中,瞬间喷射出数十道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猛火油!
而在后堂处,早有人点燃了引线,火舌如同一条狂暴的赤龙,顺着油槽疯狂蔓延,眨眼间便将整座木质结构的茶楼吞没在滔天火海之中!
“走!”
郑毅低喝一声,长臂一舒,揽住苏檀的腰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倒飞而出!
“轰——!!”
狂暴的火浪撞碎了天水阁临街的排门,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木梁铺天盖地砸落。
郑毅在半空中单手拔刀,雪亮的雁翎刀劈出一道璀璨的刀芒,硬生生将当头砸落的一根合抱粗的燃烧横梁斩为两段!
两人稳稳落在大街中央的雨幕中。
身后,整座天水阁已经化作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炬,在漆黑的雨夜中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杭州城的夜空!
火海之中,盲眼张那凄厉扭曲的身影在烈焰中疯狂舞动,伴随着歇斯底里的狂笑,最终被倒塌的屋顶彻底掩埋:
“郑毅!潜龙大人在‘栖霞别业’看着你呢!你来不及了!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钱塘江里!哈哈哈哈——!!”
热浪卷着灰烬在雨中狂舞。
阿三带着几名浑身湿透的亲兵从后巷冲了出来,满脸焦急:“统领!后巷暗道连着贴沙河水闸,我们截住了两个放火的死士,但他们全吞了毒药,没留住活口!”
雨水顺着郑毅冰冷的刀尖一滴滴滑落,在泥水中溅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因为扑空而产生的愤怒,有的只是山岳般的沉静与森冷。
“栖霞别业……”
郑毅低声重复着盲眼张临死前吼出的那个名字。
“在西湖栖霞岭!”苏檀立刻反应过来,抹去脸上的雨水,快速说道,“那是西湖边极幽静的一处古庄园,背靠北高峰,面朝岳王庙后山。
名义上是前朝一位致仕礼部侍郎的产业,后来几经转手,如今挂在西湖‘抱朴道院’的名下,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几位云游的高道在那里清修!”
“抱朴道院……”郑毅眼中猛地爆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精光,“羊皮纸上的鸡血晶朱砂!”
线索,在这一瞬间彻底闭环!
“阿三!”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