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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贵被孙茂才这连环的狠辣手段惊得背脊发凉,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早已和孙家绑在了一起,孙茂才若是翻了船,他全家都得被凌迟处死。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常贵将铁牌死死塞进内衬的夹袄里,重重磕了个头。
“记住。”孙茂才森然盯着他,“要是泄露了半点风声,或者半道上被官府拿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常贵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槽牙上那颗早就封好了剧毒蜡丸的假牙,颤声道:“老爷放心,常贵的家里老小全在湖州老宅承蒙老爷照应,小的……绝不敢有二心。”
“去吧。
事成之后,到了关外,老子保你做北狄的千户长,金银女人少不了你的。”
马车在风雪中微微放缓了速度。
车厢底板下一块隐蔽的暗格被轻轻推开,常贵像一只狡猾的灰鼠,借着车轮扬起的烂泥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车底滑落,顺势滚进了路旁的深沟里。
片刻之后,落梅山庄后山一条荒废已久的砍柴小道上,一头不起眼的青泥矮骡踏着碎雪,无声无息地向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官道上方,一棵足有十丈高的冷杉树冠深处。
一双冰冷、平静得没有半点人类温度的眼睛,正透过密密麻麻的松针,死死锁定了那道在风雪中穿行的小小灰影。
郑毅蹲在粗壮的树杈上,黑色的劲装与昏暗的天色完美融为一体,漫天的冰雪落在他肩头,竟没有融化半分,整个人宛如一座在风雪中屹立了千百年的铁雕。
他看着常贵滚落车底,看着那头骡子拐进山间偏道,嘴角缓缓扯开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孙茂才啊孙茂才,你这只老狐狸,果然没让老子失望。”
郑毅单手轻轻一按树干,整个人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黑色苍鹰,自十丈高的树冠上轻飘飘地滑落下来,脚尖在积雪上微微一点,借着灌木丛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头青泥骡子的身后。
风雪越来越大。
铅灰色的天穹彻底暗了下来,如同一口巨大的铁锅,沉沉地扣在江南水乡的原野上。
十里铺位于嘉兴城北,早年间是大齐太祖皇帝南巡时驻跸之所,后来年久失修,驿道改线,这地方便彻底荒废了下来。
原野上枯草齐膝,残雪没胫。
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半边泥瓦屋顶早已坍塌,残存的断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葛藤,在如刀的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咽泣声,宛如恶鬼夜哭。
庙门早已烂得只剩下半截门槛,斜斜地倒在杂草堆里。
破庙深处,原本供奉山神泥塑的供桌后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而昏黄的火光。
常贵翻身跳下骡子,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庙门。
“噗通!”
他在满是瓦砾和碎骨的烂泥地上滑了一跤,整个人重重撞在半截残碑上,门牙磕出血来,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那面冰冷的狼头铁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颤声尖叫道:“大汗的雄鹰在风雪中巡视!乌尔汗大人!是我!湖州孙府的常贵!火烧眉毛了!”
破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北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呼啸声,没有任何回应。
常贵跪在冰冷的碎石烂泥里,冻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透过破烂的窗棂往里看去。
供桌旁边,燃着一个小巧的精铁炭盆,里面烧的赫然是塞外行军专用的无烟马粪饼与无烟坚炭。
炭火微微泛红,将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泥墙上。
那人盘腿坐在一张厚重的灰狼皮褥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用整张黄羊皮硝制的皮袄,敞着怀,露出毛茸茸如铁板般的胸膛,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十几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头发编成了十几根粗细不一的小辫,垂在脑后,眼眶深陷,鼻梁高耸如鹰钩,两撇浓密的黄褐胡须垂到嘴角,手中握着一柄不足一尺长的纯银弯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割着一块烤得焦黑冒油的半生马肉。
这人正是北狄狼骑正白旗副统领,也是此次潜入江南督办大批军需的真正主使——乌尔汗。
在乌尔汗身后的阴影里,还悄无声息地立着两名身形精悍的黑衣汉子,两人腰间各跨着两柄异族重弯刀,眼神冰冷死寂,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慌什么。”
乌尔汗没有抬头,手中的银刀精准地将一块带血的筋头肉切下,扔进嘴里大嚼起来,油脂顺着胡须滴落在羊皮袄上,咀嚼骨头的声音在死寂的破庙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孙茂才这只南方的肥猪,胆子比草原上的沙鼠还要小。”乌尔汗咽下生肉,用塞外口音极其浓重的官话冷冷说道,“黑竹岭的事情,办砸了?”
常贵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石地上,磕得鲜血长流:“回……回大人的话!全砸了!黑竹岭派去的三十名狼骑兄弟……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
“当啷!”
乌尔汗手中的纯银弯刀猛地钉在身前厚重的松木托盘上,刀身入木三分,发出一阵剧烈的颤鸣!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狼目霍然抬起,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嗜血的凶光:“三十个身经百战的草原勇士,带着大黄弩,在密林里伏击几个商人和十几个护院,全死了?!”
“是太湖平寇团练的郑毅!”常贵带着哭腔喊道,“那根本不是人!那是关外杀神转世的活阎王!他提着咱们三十位兄弟的人头,直接砸进了落梅山庄的赏梅宴里!李万山和赵显之全吓破了胆,当场倒戈!李万山那老不死的,已经把南湖码头和大夹板船的底细全告诉郑毅了!”
站在阴影里的两名黑衣死士脸色骤变,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乌尔汗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粗犷凶狠的脸上横肉抽搐,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沉的暴怒与忌惮:“郑毅……又是这个大齐的丧门星!当年雁门关外,斩杀我大汗亲军十二名千户的,就是这柄雁翎刀!沈照死在他手里,如今他又来坏大汗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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