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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两个人就进去了，手电也没再开。
院里比外头还黑。刘家祥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手电照着路，光只照脚下那一小块。黄云清跟着进来，走到楼梯口就站住了，把名单展开，就着手电先点了点，没往平房那边去。
东边那排平房，第二间，窗上糊着报纸，里头亮着一盏灯。
门没关严。衣衫褴褛的程慕颐坐在桌前，正誊稿子，棉袄袖子上套着一副旧袖套，笔尖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慢。桌角摞着三叠纸，最上头那叠边角都翻毛了，压着一把铁尺。灯泡瓦数小，光只够照桌面那一片。
屋里没生炉子，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砖，靠墙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上头搁着一只旧怀表。窗上糊的报纸有几处翘了角，拿浆糊又粘过，粘得不平。
听见脚步，他抬头，把笔搁下，没站起来。
“厂里来接您的。”刘家祥说，“手续在外头，都齐了，车就在门外，点完人立刻走，不在这边多待。”
程教授“噢”了一声，先没问去哪儿，也没问是谁让来的，眼睛往桌角那三叠纸上落了一下。
“稿子得带上。”他说，“那几叠是一页一页誊出来的，改了三遍，散了就补不回来。书也在楼梯底下堆着，能不能一并带？带不了也不勉强，先紧着稿子。”
“能带多少带多少。”林瑞说，“车来了三辆，书我们搬，麻袋也带了两只，您别动手。”
“那我收拾一下。”
他收拾得也不慢，先把三叠稿纸按次序摞好，拿牛皮纸包了，外头缠一道线；再把桌上那盏灯挪开，那支笔在袖套上蹭了蹭，跟砚台、半瓶墨水一道裹进一件旧毛衣里，塞进藤箱；末了才去取墙上挂的那件大衣，取下来先拍了拍灰。
誊到第三遍的那叠，他单拿出来，没装箱，抱在怀里。
名单上第二个住在同排顶头，是位教电机的教授，姓什么，刘家祥照着名单念了一遍。人已经睡下，听见敲门，起来穿了衣裳，问了一句是不是现在走，听说是，就没再多问，把一只小藤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箱盖一掀，里头早收拾了一半，书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两件换洗衣裳。
“等了些日子了。”他说了这么一句，把箱盖扣上，又拿手按了按，像是怕路上颠开。
第三个名字那间屋，门上挂着锁。
刘家祥拿手电照了照锁鼻子，回头问跟出来的那个门房。门房说，这位前天叫去问话，到这会儿没回来，东西还都在屋里，钥匙不在他这儿，别处有没有，他也说不上来。
林瑞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没让人撬，也没说等。
“下趟再来。”他说，“人不在，门不能撬，也不能守在这儿等，等久了门口就有人看见，反倒把下趟也耽误了。接得动的先接，接不动的记着。”
刘家祥从挎包里抽出那张多开的门条，写了钟点，没写名字，折起来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塞得只剩一个角露在外头。
书堆在楼里楼梯底下，用几块木板挡着，上头落了灰，一部分拿旧报纸包了，报纸上的日子都发黄了。
没人过来帮忙，也没人过来拦。林瑞把袖子挽了，刘家祥撑着麻袋口，两个司机一趟一趟往车上抱；黄云清在楼梯口就着手电点数目，一袋点一回，点完在名单角上拿铅笔划一道，没说话。有一本从袋口滑出来，摊着掉在楼梯上，书页朝下，刘家祥捡起来，拿袖子把封皮上的灰抹了抹，合上塞回去，没翻里头写的什么。门房站在楼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没过来搭把手，也没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