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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车到省城西关的时候，还没到十点，比下午在院里算的早了小半个钟头。
城里比公社亮一点，也就是一点罢了。
路口那盏灯罩子缺了半边，光斜着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铺面都上了板，门缝里没光。
头车的车帮叫灯晃了一下，白漆字白了一白，又暗下去。后头两辆跟着慢下来，车灯熄了，只留头车这一盏，光直直落在门墩上。
过西关那截路，前头有个推自行车的人往路边让了让，也没抬头。再往前就没什么人了，只偶尔有一两处院门里透出灯，隔着墙，看不清是哪家。三辆车挨着停住，谁也没按喇叭。
天黑好行事，这话是动身前说的。真到了门口才知道，黑里办事也得按白天的规矩敲门，门是人家守着的，夜里反倒比白天多一道问。
车斗里颠得人肩膀发麻。刘家祥从最后那辆车上下来，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里那一沓纸压得平，没让颠散——这趟出门的条子是他开的，纸也归他管。两辆后车上的保卫科战士没下来，枪也都在车上，谁也没解。
林瑞站在头车边上，从贴身口袋里把那张批文抽出来，就着车灯又看了一遍，折好，仍旧放回去。这一路他没掏过，到了门口才掏这一回。
黄云清从中间那辆下来，没往门口去，先绕到车斗后头看了看绳和那两只空麻袋，回来才站到林瑞侧后，把名单从袖里抽出来，捏在手上没展开。
“到了门口，先把纸递进去。”林瑞说。
“晓得。”刘家祥说，“开门有开门的规矩，夜里进人得有条子，谁带来的也得登记，咱们不进门，就在窗底下等，规矩一样不落。”
省城大学的门在一条不宽的街里头，两扇铁门，只开了一扇，旁边小窗里透着灯。操场黑着，楼上也只见两三处亮，看不出是哪一层。
门房是个上年纪的，披着棉袄，隔着小窗问找谁，问完又往院外那三辆车上瞧了一眼，车灯照着，白漆字看得清清楚楚。
刘家祥把门条从窗口递进去，接着是厂里的介绍信、那张写着“接受改造”的函、地区的备案回执，一张一张，摆在小窗台上，摆得边角齐整。
“这个我做不了主。”门房把纸往灯下挪了挪，看了一阵，“夜里头，管事的都不在，值班的也做不了这个主。你们明早再来吧，天亮了，该找谁找谁，省得我这儿替你们担一趟。”
“明早就误了车了。”刘家祥说，“您照规矩往里递一声，谁在谁看，看不看是里头的事。我们不进门，也不催，就在这窗底下等。”
门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外那三辆车，端着缸子往里头去了。
脚步声在院里一下一下远了。窗里那盏灯没动，玻璃上蒙着一层哈气，把后头的人影糊成一小团。刘家祥站在窗底下，没往门里探头，也没催，只把挎包带子又提了提。林瑞背对着门站着，看了一阵街上那盏缺了半边罩子的灯，鞋底在地上蹭了蹭。黄云清把名单折了一折，仍旧捏在手里。
等了一阵，里头出来两个人，是校革委会夜里值班的。前头那个穿军大衣，手里捏着个手电，走得不快；后头那个年轻些，没穿外套，跟在半步后，手拢在袖子里，棉袄扣子错了一颗，出来才发觉，也没重整。
手电先照了照车上那行白漆字，才落到窗台那沓纸上。
“哪个单位的？”穿军大衣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