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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三明把三百多个学生召集到操场上,再三叮嘱:领导来了,照常上课,照常举手,不躲问题,也别专门往领导跟前凑;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知道没事,要是瞎编乱说,就别怪公社不讲情面,追究你污蔑、抹黑、没有集体观念的责任。
散了会,学生们自己动起手来。教室的玻璃擦了,实习车间的机床抹得锃亮,走廊的痰盂都见了底。那个黑脸膛的小子领着一拨人,把车间门口的泥水渍刮得干干净净,完了跑到古三明跟前表功:
“老师们在台上讲课,咱们不能给老师们丢人。”
“丢什么人?”古三明一瞪眼,“回去把题答对,那才是给老师们长脸!再有琢磨这些没用的,晚自习一人加一张卷子。”
小子一缩脖子,一阵风似的赶紧跑了。
炼钢厂宣传材料的初稿,是卓立群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送到黄云清桌上的时候,他满脸是笑:
“云清同志,你经验丰富,熟悉向阳的实际,笔头子又快,帮我把把关。咱们向阳的脸面,这回全在这几张纸上。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愧对厂里。”
这份材料有没有用,能不能递到领导手里,黄云清心里没底。但事必须做,预防万一——工厂是工厂,学校是学校,公社是公社,材料不一定用得上,可万一领导要看呢?
上一次本来没有这位卓立群的事,他也不找个由头汇报工作了吗?
黄云清没客气,当晚就在办公室里逐字核了起来。
材料写得花团锦簇——标语、口号、数字,样样齐整。
就是有两处,写得格外扎眼。黄云清看得直皱眉头:这个姓卓的,果然贼心不死。
一处写老师们:“这批在省城待不下去的知识分子,辗转来到向阳,才得以安下身来……”
一处写良种推广:“公社农技站原省农业厅主任吴建林,领着社员选种育种,把高产的种子撒遍了全公社……”
黄云清指给他看:“卓同志,你真要这样写?如此,可有些不妥了。”
卓立群则是皮笑肉不笑的摇头:“黄云清同志,我觉得,这样写最合适。”
黄云清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那行,这是对外重要资料,上会吧。”
黄云清把这两处拿红笔圈出来,第二天一早,原样送进了杨惜君的办公室。
“前一处,‘劳动改造、批判使用’八个字,到他笔下成了‘待不下去’。”黄云清指着红圈,“批件的精神,一个字没剩。后一处更要命——把吴建林的名字端上去。全省的现场会,材料人手一份,这一发出去,等于把他推到台面上,让全省的人看到了是咱们违规了,这是背后捅刀子,想要拆了咱们炼钢厂。”
杨惜君盯着那两个红圈看了看,把材料一合,冷哼一声:“贼心不死。好,那就上会。”
下午的碰头会,材料摊在桌子当间。杨惜君让黄云清把那两处原话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静了静。
“‘材料里一个名字都不许出现’。”林瑞面色一冷,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些冷:“这是文处长临走定的口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定的。卓副书记,你这两处,是要替地区改口径,还是要替省里改口径?”
“林副厂长言重了。”卓立群脸上的笑还挂着,“我这不是想着,材料要充实,得有血有肉……再说了,吴建林同志在农技站,干的也是实打实的工作嘛。”
“有血有肉?那就把三百多个学生半天念书、半天上机床写透;把六十八间教室写透;把职高为国家培养合格工人写透;把专账三方共管、年年公布写透了,哪一项都比这个强。”林瑞把材料推了回去,“人名,一个不写。老师们,就写‘省城大学下放教师’;农技站,就写‘公社农技站’。这不是我林瑞的章程——是地区教育处定的章程。”
“咱们立的是集体荣誉,要的是团结精神,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一个人的力量再大,大得过集体?卓同志,你是老党员,思想应该最坚定,怎么三番五次犯这种错误?”
杨惜君在旁边补了一句:“卓副书记,真把吴师傅的名字写上去,省里来人拿着材料一问——这个人在哪儿?叫来见见。这人是见,还是不见?见了,出了岔子,谁兜着?”
王国强翻着手里的本子,头也没抬:“宣传材料是给人看的。名字上去一个,招来的眼睛就多一层。卓同志,稳妥点吧。”
“或者,你这位老同志,连上级的精神都领悟不透?真要如此?哼……”
满座围攻。
卓立群不言语了,面色难看。在座的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缓缓把材料收回去,虽然万分愤怒,可要是想要有出头机会,只能从头改起。
这一次改完的稿子干干净净,一个人名没有。
黄云清把前后两稿都收进了柜子。初稿上那两个红圈,连同送稿的日子,一并记上。
他心中冷笑:这姓卓的不知好歹,随他蹦跶,看他能蹦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