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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易轻轻合上卧室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客厅的灯光从拐角处漫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香气。
那味道不浓烈，却像一根细线，勾着他已经空了许久的胃。
他揉了揉肚子，循着香味走过去。
厨房的玻璃门半开着，李云思正背对着他，双手端着一个白瓷盘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稳，像端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抬头看见顾易，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惊喜又温柔的笑。
“顾易？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身上还系着那条素色的围裙，棕褐色的长发被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灯从她身后打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极柔和。
“这么晚，你也没睡？”
顾易走近了几步。
李云思把盘子心地放到餐桌上，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是那种明明已经很疲惫、却因为等到了要等的人而透出来的光。
“我在想，你醒过来一定会饿。”
她着，又走回厨房，声音从门后传来：
“怕你出来的时候找不到吃的，就热着饭菜。隔一两个时热一次，味道也还能保住。”
顾易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着那个白瓷盘。
盘子里盛着一道菜的成品，但他还叫不上名字。
汤汁清亮，菜叶碧绿，几粒鲜红的枸杞在上面，像画布上精心点下的高光。
他忽然有些出神。
李云思又端了两个盘子和一碗汤出来。
“你睡了那么久，胃里空得太厉害。我没敢做太油腻的，都偏清淡，但味道还成。”
她一边摆，一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补充，
“你尝尝看。”
顾易早就坐下了。
他拿起筷子，认真地看着桌上三道菜。
第一道是蒜蓉蒸丝瓜。
丝瓜切成厚薄均匀的圆段，整齐地码在瓷盘里，像一组静物画里的圆柱体。
蒜末炸得金黄，铺在丝瓜表面，薄薄一层，再淋上一点调过味的豉油。
那点点金黄在翠绿的丝瓜上，像秋天下的碎金。
第二道是清炒藕片。
藕片切得极薄，透光，每一片都大相当，在水中泡过去淀粉后，炒出来雪白如玉。
几丝青红椒圈穿插其间，不多不少，颜色错有致，盘底只有浅浅一层水油，吃起来脆嫩利口。
第三道是瑶柱蒸蛋。
蒸蛋的表面光滑如镜，嫩黄得像是用最淡的藤黄调出来的颜料。
瑶柱被撕成细丝，撒在蛋面上，旁边点缀三颗青豆。
那三颗青豆的位置极讲究，顾易只扫了一眼就笑了——它们不在正中，也不在对称轴上，而是在偏左的三分线上，恰好让整个圆盘的重心稳了下来。
“这是……三分法。”
他自言自语般了一句。
李云思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先吃。”
她把一碗冬瓜薏米排骨汤放到他面前，笑道，
“看是不够的，你又不是在美术馆。”
顾易夹起一片丝瓜放进嘴里。
蒜香和豉油的咸鲜先一步在舌尖散开，丝瓜本身的清甜随后漫上来，软糯多汁，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弹。
他慢慢嚼着，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
“好吃。”
他，声音都柔了几分，
“这丝瓜选得好，火候也好，再蒸三十秒就塌了，少三十秒又太生。云思，你这手艺什么时候偷着练的？”
李云思坐到他斜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的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
“也没怎么练。做饭和画画差不多，都是手上的活，无非是火候、节奏、颜色。你以前不是也过吗，做菜就是拿食材当颜料。”
顾易又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入口带着一点米醋的酸香，舌根回甘。
他抬头看了李云思一眼，神情认真：
“你做的这顿饭，从菜的选择到盛器，再到摆盘，都是提前构思过的吧。颜色以白、绿、黄为主，暖色系打底，冷色点缀，盛器清一色素白瓷。整体看起来不像夜宵，像一张可以挂起来的静物画。”
李云思听着，笑容慢慢放大。
她伸手遮了一下嘴，眼角弯成两弯的月。
“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事实。”
顾易的筷子又在蒸蛋上。
他舀了一口，蛋羹嫩得像一声叹息，在嘴里几乎不用嚼就化了，瑶柱的鲜味在舌尖一晃而过。
“这个蒸蛋表面一点气孔都没有，你怎么做到的？”
他纳闷。
“搅蛋的时候放温水，过滤两次。蒸的时候在碗口盖一层耐热膜，火慢慢蒸，每隔几分钟开盖放一次汽。”
李云思得轻描淡写，“也不难，就是麻烦些。”
“不麻烦的也做不出这个味。”
顾易放下勺子，由衷道，
“云思，你这几道菜，拿到外面去卖都能当招牌。”
李云思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声：
“那我还是更喜欢只做给你吃。”
这话得极自然，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顾易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随即又夹起一片丝瓜，没接这个话。
李云思也没追着问。
她只是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轻轻夹起自己盘子里预先留好的几片藕、两段丝瓜和一块蛋，在空着的白瓷盘上重新摆起来。
“顾易，我考考你。”
她摆好最后一颗青豆，把盘子转向他，
“你看这个，我用了什么手法？”
顾易放下自己的筷子，认真地看着那盘“作品”。
盘中的元素不多，五片藕叠成一个微微错开的扇形，扇柄处搁着两段丝瓜，一长一短，方向相反。
蒸蛋被单独拨到右下角，蛋上的瑶柱丝被重新归拢，像三笔画出的流水。
青豆在最上方，孤孤单单的一颗，却让整个画面活了过来。
“留白。”
顾易看了一会儿，，
“大面积的留白。左上角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盘面的瓷白。藕片居中偏下，构成一个U形，丝瓜和蛋形成疏密对比，那颗青豆是视觉锚点。如果我没看错，这构图有点像……八大山人的那种孤鸟式的留白？”
李云思的表情在听到“八大山人”三个字时彻底亮了起来。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啊”，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惊喜。
“你居然真的看出来了。”
她笑着，眼里像有星星进去，“我还以为你会‘就是随便摆的’呢。”
顾易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眉：
“我好歹是美术生毕业。虽然现在画漫画、拍电影，但基本的东西可没还回去。”
李云思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笑过之后，她慢慢安静下来，目光在餐桌中央的那盘蒸蛋上，声音轻了下来。
“顾易，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聊画画了。”
顾易看着她。
“你在画室教学生会怎么调色、怎么构图，我在剧组跟他们讲分镜、讲色指定。那些都是‘用’，不是‘聊’。”
她抬起眼，目光很静，很软，
“我有时候会想，等古朗基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像现在这样，聊聊画，聊聊展览，一起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东西。”
她没有“我喜欢你”。
但每一个字都在。
顾易听懂了。
他沉默着，筷子尖端抵着面前的空碗沿，慢慢转了一个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深处传来灶台上火保温的微弱沸腾声。
他想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起。
六个人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可是知道和选择是两回事。
眼前这个坐在灯下的女人，用一桌菜，一顿夜宵，一种最温柔的方式把心事铺开了给他看。
而他却只能沉默。
李云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那手凉凉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很轻，也很稳。
“不用那么快给我答复。”
她笑了笑，像是怕他为难。
“我会等的。而且，不用觉得有负担。今晚你能好好吃这顿饭，能和我聊这些，已经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事了。”
她顿了顿，笑容更舒展了些：“重要的是，享受当下。”
顾易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坦荡、温柔，像春天的湖水。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出什么来，只是翻过手掌，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谢谢你，云思。”
李云思摇摇头，正要再什么——“李云思！”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客房方向炸了开来。
两人同时扭头。
郑梓妍穿着那件露肩的吊带睡裙，光着脚站在客房门口。
她的浅金色卷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片红印，一双狐狸眼却已经瞪得滚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餐桌，指着顾易，又指着李云思，活像抓奸在床的正宫娘娘。
“顾易醒了你都不叫我？这么晚两个人在这……”
她瞪大了眼，目光扫过那一桌菜肴，更不乐意了，
“烛光晚餐？也太浪漫了吧！”
李云思抽回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不复刚才的温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服气：
“顾易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郑梓妍踢着拖鞋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围着桌子绕了半圈，像只被动了食盆的猫。
“我告诉你，我早就给顾易准备了大餐！就等着他醒呢！论照顾人，我不会输给你！”
她完，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顾易和李云思对视一眼。
李云思轻叹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无奈。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像型台风过境。
没过多久，郑梓妍端着一个深色木盘出来了。
木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道菜。
顾易的目光一上去，就真的惊讶了。
一道香煎鹅肝配焦糖苹果片。
鹅肝表面是深金褐色的焦化层，厚薄均匀，油脂在灯下微微发亮。
苹果片薄如蝉翼，卷成三朵玫瑰的形状，点缀在旁边。
一道普罗旺斯烤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