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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堇跟着老师起身,经过矮柜时又忍不住多瞧了一眼那张地图。
图上的路线实在短得可怜,从交接库到南坡,连她的蹄尖都能整个盖住。
要真要按照这样的地图把货车赶过去,那究竟在哪儿停的,为什么一等就是半天,连手里攥着两份原始记录的老师都不能下定论。
要是能听赶那辆车的车夫亲口讲讲就好了。
走进餐厅,月堇习惯性地跟在风雪之心身后,结果姐姐刚迈出两步,就被接待官客气地领向了长桌另一侧。
月堇顺势往后让了让,然后打算在银溪旁边拣个空位坐下,但猫猫王却已经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的椅子。
“月堇,这个位置是给你的。”
月堇回过头去,猫猫王右侧那把椅子显然特意垫高过,面前餐盘旁的小立牌上,工整写着的正是她的名字。
风雪之心在国王左手边落了座,紧挨着星光熠熠,
至于银溪旁边那块空位,要是从月堇这儿望过去的,中间起码隔着一整盘烤得直冒热气的蔬菜。
“你知道吗月堇,你父亲在联盟开会的时候,几位领袖即使隔着一张桌子也都会抢着叫他听听自家的事。”
国王替她扶着椅背,
“今天轮到我做东,我希望你也能坐近些,听听我们阿比西尼亚的猫怎么说。快尝尝这盘菜,要是不赶紧吃两口的话,等传到你朋友那边大概就只剩个空盘子了。”
月堇闻言转头看向老师,只见星光熠熠已经坐稳并且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国王说得挺平常,就像是准备在饭桌上讲一段旅行见闻一样,
可旁边的接待官一见她走到椅边,立刻示意侍从将正要送来的大盘转了个方向,先摆到了她面前。
这就是黑月之女的排面嗷。
月堇坐上去,两只前蹄刚好能够着盘子边缘。
紧接着她便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从没被写进任何礼仪书的麻烦,
要是碰上哪道不大爱吃的菜,自己想悄悄把它传走,但让小马难顶的是,满桌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蹄子上……
‘老爸平时在联盟开会,到底是怎么受得了这种座位的?’
多半是趁左右不备,不动声色地拨进紫悦盘子里,
当然,散席后肯定是免不了被紫悦数落几句就是了,
这么大的小马居然还挑食?!
她抬起头,正巧对上桌子另一侧风雪之心的视线。
姐姐也在暗暗试着椅子的高低,而在与月堇的目光相碰时,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绝望。
“谢谢陛下。”
月堇端正坐好,
“不过我坐在这里,是不是也得像爸爸那样,等大家讲完了再说上几句?”
“想多了小姑娘,即使是你父亲来我这里吃饭,我也会让他吃点东西再说。”
国王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试试靠边上那一片,我感觉它肯定会好吃。”
月堇半信半疑的挑起边缘焦黄的那片南瓜送进嘴里,甜滋滋的焦香瞬间化开。
好吧,看来这张椅子也不是全无好处。
与此同时,餐厅里的灯光重新调亮了些。
国王先请风雪之心转达对水晶帝国的问候,紧接着便把话头引向了今年雪季的车路,打听从潘瑟拉出发的商队究竟该提前多久动身。
“我出门时家里走的还是秋季那几条路。”
风雪之心不慌不忙地答道,
“陛下,您想让商队从哪一边进水晶帝国?我写信回去的时候可以替您问问,沿途驻防的士兵们比我更清楚大雪会先封住哪段路。”
“很好,我正想请你替我问一下。我希望我们的车能赶在第一场大雪以前到,最好当天就能进城。
两边的商队都在为联盟运货,彼此给点方便的话,明年也好接着做生意。”
风雪之心端起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她对面正伸长蹄子想去够姐姐面前那盘烤菜的月堇,在听到这句话也跟着抬起了头。
“您说的等,是指到了城门还得等驻防士兵来接,还是车已经进了城,却得等库房腾出地方才能卸货?”
风雪之心放下杯子,条理分明地问道,
“关于这两件事的成分,我写信要问的可不一样。”
“要是你母亲肯让车进城就卸货的话,我当然更高兴。我希望你写信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音韵公主,以上这些话是我亲自向她提的。”
“那我得向您多讨两样东西。
车队大约哪天到,一共多少辆?”
风雪之心将杯子放回桌上,
“母亲见了我的信,肯定会先把这两件事问清楚。所以即使她肯替您安排,驻防士兵也得知道要给几辆车腾地方呀。”
猫猫王转过身,叫接待官报上拟好的行程。
接待官倒是记得日子,可他一开口就报了好几天的跨度,末了还补上一句,车队那边的回复得再等等。
“那就让车队赶紧把日子说准。”
国王的语气明显透出几分不耐,
“我总不能把一句‘大约那几天’当作给音韵的来信。”
“那还是先把路况搞清楚吧,这个今晚就能写进家信。等车队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请接待官告诉我,这样我母亲收到第二封信,就知道您指的是哪条路了。”
隔着半张长桌,风雪之心总算留意到了妹妹伸出来的蹄子,于是顺蹄把那盘烤菜递了过来。
月堇叼住一片脆生生的烤菜,心里暗自庆幸陛下刚才问的是姐姐。
这要是换成谁拜托她替自己跟舅妈问声好,她多半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哪里想得到一句问候后头,还跟着好几辆等着进城卸货的车以及一系列利益链。
风雪之心接下来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下午的弦乐上,
她问宫里的琴手认不认识钟塔街那些沿街弹奏的乐手,侍从听见后朝后面招了招爪,一位年长的猫族乐师便走了过来。
风雪之心轻声哼出下午记住的半段调子,老乐师顺势接了两拍,另一头的银溪一听,立即放下汤匙压低嗓子跟着和了起来。
“最后这个音在街上要留长些。”
老乐师笑着说,
“街边喊价的鱼贩会正好接上。”
“难怪我数着数着总觉得多了一拍!”
银溪恍然大悟。
“到了宫里,我就得把它稍微改编一下了。陛下可不爱听用餐的时候有谁突然在旁边报鱼价。”
猫猫王隔着两只酒杯瞥了他一眼,老乐师神色自若地退回原处,只留下风雪之心和银溪小声争论。
侍从刚给月堇换上装香草油的碟子,那边刚出炉的薄饼也送到了。
月堇撕下一角正要蘸油,余光却瞥见卡普尔盘子里的薄饼边缘卷得焦脆,连糖粒都烤化了。
?
怎么还可以单独点这样的,看来在王宫赴宴,提前跟厨房打声招呼也是一门学问?
猫猫王也看了一眼卡普尔的盘子,
“看起来你今天进宫以前,专门跟厨房打过招呼?”
“就托送请柬的那位捎了一句话,您看,这话送得多值!”
卡普尔美滋滋地叉起一块脆边,
“我也对得起这顿饭。今天从车站讲到钟塔街,联盟的车、街上的灯,连明晚才要加开的那班夜车,学生们都听我讲过了。”
“那班车也值得你专程讲?我倒想知道,街上做生意的怎么说。”
“有一位摆夜宵摊的老太太,很高兴以后能多做半个钟头的生意。她还盼着最后一班别走得太早,好让她收完摊也能赶上。”
“车行加开一班,已经要多付车夫的工钱了。”
国王端起杯子,
“等夜宵摊收完,再等货场装卸的下工,天快亮时又有新一批进城,这一趟接一趟的可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总得有一班算最后一班。”
“这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其实吧,她考虑的东西不止那些,
晚半个钟头卖出去的夜宵钱,得先扣掉叫车回家的钱,剩下的才是多赚的,
您要是请她来讲的话,她大概能连锅洗起来有多慢都得讲给您听。”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是希望我替她跟车行说一声再添一班?”
“她当时只是托我往旁边让一让,好把新时刻表贴上去,没托我替她要车。”
卡普尔摊了摊爪,
“而且刚才是您问的吗,想知道街上做生意的到底怎么想。
我跟您说她高兴是真话,可她惦记自己赶不上末班车也是真话,
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总不能只挑好听的前半句讲给你听吧?”
靠近窗边的接待官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记录册,猫猫王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的轻响,让月堇刚举到一半的叉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我的接待官贴的是开车时刻。”
猫猫王语气平静,
“你要是见到哪张王室通告发布了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东西,我希望你能把它给我看看。”
“那张通告我跟她一起看过,上面写的确实只有时刻。您放心,这和接待官没关系。”
两匹大猫同时停了下来,约娜正要将一盘菜往这边传,见卡普尔的爪子正压在桌沿上,便识趣地把盘子留在了自己面前,招呼桑德巴尔一起分。
月堇偷偷看向身旁的国王,猫猫王正在示意侍从换水,似乎觉得刚才那场交锋已经可以结束了。
可卡普尔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陛下,您刚才想听街上做生意的怎么说,倒也用不着全靠我来学舌。
您肯留个空,请那位老太太自己来谈吗?不过您要是同意的话,请务必提前几天定好时间,这样她才来得及安排家里的事情。”
“不足挂耳,这件事让接待官跟你对接就好。”
猫猫王看向窗边,
“不过时间不要太长,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接待官提笔记下了这半个小时,卡普尔向他举杯致谢,然后低头咬下一口糖边,居然还发出清脆的一响。
方才月堇光顾着听他们说话,连自己的叉子举到一半都给忘了。
下午见到卡普尔手腕上的旧疤时,她就把那句“你们后来怎么和好了”留在了心里。
现在看来,幸好当时忍住了,
照他们刚才的样子,卡普尔大概会先反问她一句,谁告诉你吃顿晚饭就算和好了?
一壶凉水从佳乐斯那边传了过来,佳乐斯正用餐巾折出一道弯,试图比划下午车轮上的标记,偏偏怎么折都少了一截,旁边的阴燃看不下去,借给他自己手札里的一张空纸,让他等吃完再慢慢画,不要再在这种场合出洋相了。
月堇听见“货车”两个字,思绪又飘回了国王刚才压在路线图上的爪尖。
“陛下,我还有个地方没听懂。您刚才说,当年在会上您就跟我爸爸争过运输车队的指挥权。
可您现在想让本国的车夫运矿石,怎么还得再商量一次呢?”
月堇扶住传到跟前的水壶,
“我们上课时学过矿石怎么从阿尔法运出来,我一直以为既然你们有车在跑,等分到自家的那一份时,顺路接着运回来就好了。”
猫猫王朝她伸出爪子,月堇把壶柄转过去,好让他自己倒水。
“怪不得你觉得我争过一回,又来争第二回。”
猫猫王接过水壶,
“当年各国一起从阿尔法往外运东西,我替我们的车队争的是在这趟运输里管得了多少车,接得下多少活。
至于运回来的矿石,你父亲定了规矩,先交进公库,然后再分给各国,这一条我也答应了。”
“所以车归谁管,跟车上的矿石最后分给谁,是两回事?”
“当然。等我们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你们老师那堂课也就讲完了。”
猫猫王微微一笑,
“你总不能指望我在圈上画一个箭头,矿石就自己长腿跑回潘瑟拉吧?”
国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黄昏时还能看清轮廓的坡道已经彻底融进夜色,货场上端的红灯亮了起来。
“你看,坡上那盏红灯底下就是货场。
过去我们担心矿石在途中出事,所以有一段路一直由军方护运。
如今有车夫从阿尔法回来了,本地也有跑熟这条路的商队。要是试过几趟后,发现他们接得下这门生意,那我为什么非得继续占着护运的部队?”
他问月堇还记不记得街上的灯,月堇当然记得,她今晚还想把夜宵摊顶上那一盏画下来呢。
“卖灯的也想知道下个月能进多少货,还能不能按这个价钱卖。
要是商队能按时交货,车夫下个月有活做,店主订货时也能把运费算进去。
你要把这些都画全,大概得再找老师借几张纸。”
“那等商队准备好了,您跟护运的士兵说一声,他们就能回去做别的事了?”
“我的王宫护卫听我的。可那一段有接受过整编,正在执行联盟任务的部队,换谁护送,要等联盟下令,由负责的指挥官安排。”
猫猫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