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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威压极重，阿妙迟疑片刻，看向自家娘子。
程少商早已听见脚步声，慢慢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她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青石上，指尖松开那根草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恶：“凌将军。”
一声称呼，规矩周全，疏淡得如同对待寻常世交长辈、朝堂同僚。
凌不疑喉结微滚，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数尺之处，不远不近，恪守着礼教分寸，不曾越过半分。
晚风掀起他的衣袂，裹挟着山林清冽、混着淡淡铁锈的气息。
“程四娘子。”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许，却依旧沉冷，“此地僻静，离林子近，入夜之后多有蛇虫，不宜久待。”
程少商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浮在表面，并不入心：
“多谢将军提点，不过片刻便回帐，不碍事。将军不去巡查山林，怎的到这里来了？”
凌不疑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锁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此刻平静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奉命巡查营区，途经此处，见你独自在外，过来提醒一句。”
他顿了顿，话到唇边，想起那句“分寸”，原本许多话都压了回去，只拣最紧要的说，“明日围猎，不要往东侧那片幽谷去。”
程少商眉梢微挑。
东侧幽谷，正是王姈数次试探，想要她和何昭君前去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哦？那处有什么不妥？”
“此处地势狭窄，草木茂密，野兽易藏，”凌不疑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二人能听清，“你骑射不甚精湛，还是莫往险处去。”
他不能明说五公主、骆济通的谋划，不能泄露眼线布局，只能用这样隐晦的话警示。
程少商安静看着他，半晌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我本就打算留在帐区附近，不深入山林。”
凌不疑望着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担忧，却只能克制。
他想起楼垚，想起那纸婚约，想起三皇子的告诫，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万事留心，莫信旁人假意示好，”他缓缓道，“若当真遇上脱身不得的危局，不必硬撑，可让人来寻我。”
这话已是逾矩，说完，他指尖又下意识收紧。
程少商沉默一瞬，没有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只转开目光看向远处沉沉的林海，轻声道：
“猎场之上，禁军侍卫无数，我一个闺阁女子，怎好随意劳烦将军一人。”
她分得清利害，与凌不疑牵扯过深，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她已经有了未婚夫，自然不该与旁的男子太过亲近。
凌不疑望着她侧过去的半张脸，那一句婉拒像微凉的泉水，缓缓浇灭他方才攒起的几分暖意。
他何尝不明白她的顾虑，礼教、婚约、流言桩桩件件横在中间，她素来谨慎，最不肯授人以柄。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勉强，只是声音压得更轻，沉得像山涧寒泉：
“你自有决断。只是记住，若是当真山鸣兽啸、营中大乱之时，旁人未必顾得上分辨是非，唯有自保为先。”
说完，他不再多留，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便重新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刀剑与松风的气息，慢慢消散在风里。
阿妙直到看不见凌不疑的背影，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