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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烧到顶点，他脑子里却反而清明了几分，咬着牙，开始飞快地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朝香宫先在江湾镇遇袭，江湾是陆军守备队的防区，陆军的锅。
出行路线是华中派遣军自己拟定的，海军方面不知情，陆军的锅。
随行护卫队是派遣军，海军没参与，陆军的锅。
沿途警戒，路口清场，全是上海陆军守备队负责，海军也没参与，还是陆军的锅。
一路数下来，从前到后，从里到外，全是陆军的人，全是陆军的责任。
海军呢？海军的医院。
数到这里，他后颈绷紧的肌肉，微微松了一点。
可只松了一点点。
因为他太清楚了，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陆军那帮人，从来不会这么算。
他们会怎么算？
他们会死死咬住医院是海军的这一条，往死里做文章。
他们会说，人已经从袭击现场救出来了，最危险的路段已经闯过去了，都已经送到医院门口了，眼看就能进手术室了。
结果呢？
死在了海军的医院门口。
死在了海军的地盘上。
连门口的警戒都做不好，你们海军是干什么吃的？
这一条，陆军能咬一辈子。
能把大半责任，顺理成章地拽到海军头上。
米内光政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镜子里，他半边脸沾着白花花的皂沫，半边脸铁青，眼神冷得像北冰洋的海水。
这件事，没完。
陆军想甩锅，也得看他米内光政答不答应。
一边想着，米内光政面无表情将剩余的一半胡子刮完，随后伸手扯过架子上的白毛巾，对着脸上的肥皂沫狠狠抹了下去。
他用的力气很大，粗糙的毛巾蹭过皮肤，刮得脸颊生疼，等拿开毛巾时，半边脸已经抹得发红，连胡茬根都泛着浅粉。
抹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从镜子里瞥见，自己居然在笑。
“好。”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出一个字。
“非常好。”
“陆军马鹿。”
“好样的。”
“真的是好样的啊。”
他一边用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剩下的皂沫，一边低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语气里裹着浓浓的讥诮。
镜子里的人，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扯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像淬了冰。
“连自己的司令官都护不住，说杀就被人杀了，真是厉害呢。”
他笑完了。
笑声很短，也很难听，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在狭小的洗漱间里打了个转，又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为什么笑？
他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层，是报复。
米内光政这辈子，跟陆军斗了整整三十年。
斗什么？说到底，斗的是预算，是话语权，是帝国未来的走向。
陆军要造坦克，要扩编几十个师团，要把整个大陆都吞下去。
海军要造战舰，要维持联合舰队的优势，要把势力伸进太平洋。
国家的钱就那么多，你多拿一块，我就少得一寸，此消彼长，从来没有两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