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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带着俩孩子练了整整一个礼拜,头两天我还没太当回事,早上练个十来分钟,小王在旁边看着,动作也不复杂,就是站站桩、出出拳、练练闪避。
笑笑新鲜劲儿大,每天晚饭后还拉着松松在客厅里比划,嘴里嘿哈嘿哈的,老顾坐沙发上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纠正一句:“笑笑你那个手再抬高点儿,松松你别跟面条似的甩胳膊。”
第三天我回来,看见老顾在院子里给俩孩子加了个新动作,练转身挣脱。他自己先做示范,背过身去,肩膀一拧,脚底下步子一转,利利索索的。做完又连着做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瞅着他右手在胸口按了一下,按得挺快,按完就放下,接着教。
我当时在客厅窗户边站着,隔着玻璃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老顾转身进屋的时候脸色挺正常,还跟杨姐说了句“晚上加个西红柿炒蛋,笑笑爱吃”。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第五天早上,我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听见院子里小王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说了句“首长您歇会儿吧,今儿我带着练就行”。老顾说没事没事,才练了几分钟。我推门出去看了一眼,老顾站在石榴树底下,手插在兜里,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还在那儿指挥笑笑:“脚底下再稳当点,别跟踩了弹簧似的。”
“爸,今儿别练了,进去歇着。”
他看了我一眼:“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有数?有数你嘴唇都是白的。
我没跟他犟,当着一院子人犟起来他面子上过不去。我给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心领神会,转头就跟笑笑说今天咱们练追球跑,不练拳了。笑笑倒是好哄,追着球撒丫子就跑。老顾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自己慢慢挪到石凳上坐下了。
那天晚上我跟玥玥打电话,说了这事儿。
玥玥说:“你爸那个脾气,你越拦他越来劲。明天我回去一趟,我跟他说。”
第二天玥玥真回来了,她回来也不直接说,就是陪着老顾在院子里坐着聊天,东拉西扯半天,最后绕到正题上:“爸,您教孩子防身是好事,可您也得让小王多担待点。您站边上看着,让小王上手教,这不一样吗?”
“小王教是教,我在边上看着不放心。”
玥玥继续说:“您不放心什么呀?小王一直跟着您这么多年?”
老顾没词儿了,闷了一会儿说:“那我少练两下,就动动嘴。”
玥玥笑着叮嘱他没问题,但是要注意说到做到哦。
老顾说到做到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扔到脑后头去了。
第七天早上,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早上七点多,小王带着笑笑和松松在院子里练,老顾照例在旁边站着指挥。练到一半,小王让笑笑练闪避,他拿个软球往笑笑那边扔,笑笑躲。老顾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这个不对”,自己往中间走,要亲自给笑笑示范怎么侧身。
他做了个侧步拧腰的动作,做完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整个人顿住了,右手猛地按在胸口,指头攥着衣服攥得指节发白,身子往前弓了一下。
小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他:“首长!”
老顾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嘴张开了没发出声,脸白得跟张纸似的,嘴唇灰扑扑的,额头上那层冷汗肉眼可见地往外渗。
我从屋里冲出去的时候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到跟前一把扶住他另一边胳膊,他整个人往我这边歪,手上那劲儿软得跟什么似的,攥着衣服的手指头在抖。
“爸,爸你看着我。”
他抬眼看我,眼神有点涣散,嘴动了动,这回出声了,气若游丝的:“没事……歇会儿……”
小王已经把他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了,我俩半扶半架地把他往屋里弄。老顾脚底下发飘,脚脖子跟踩了棉花一样,每走一步都得靠我和小王使劲提着。
进了客厅让他坐沙发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下,我赶紧托着他后背让他靠实了。小王从茶几底下摸出血压计,我把他袖子撸上去,一量,高压掉到一百零五,低压六十多,心率一百一十多。
我妈从楼上下来了,她本来在楼上叠衣服。她下楼的脚步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蹬蹬蹬的,一点不像快七十的人。
她走到沙发跟前蹲下来,手搁在老顾膝盖上,叫了声:“一野。”
老顾睁开眼看她,嘴角扯了扯,想笑一下让她安心,没笑出来,就是嘴角抽了一下。
我妈没慌,她把手放在老顾胸口,就是心脏那个位置,轻轻按着,嘴里说:“你别动,慢慢喘气,我在这儿呢。”
老顾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特别快。我妈那只手一直搁在他心口上,不动,就那么按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稳稳的:“小飞,给你李主任打电话,问问这种情况用不用去医院。”
电话打完,李主任说先含一片硝酸甘油,观察半小时,不缓解马上送。我妈从老顾口袋里摸出药瓶,抠了一片塞他舌头底下,然后继续把手搁回去,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老顾含了药,过了大概五分钟,呼吸慢慢平下来了,手也不抖了,就是脸上还没血色。他睁开眼,看见我妈蹲在跟前,第一句话是:“你腿不好,别蹲着,搬个凳子过来。”
我妈说:“你少管我,躺着你的。”
老顾就不吭声了。
笑笑和松松被小王拦在院子门口没让进来,笑笑趴在门框上往里探脑袋,小脸吓得刷白,眼眶红红的。松松还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拽着小王的裤腿问“爷爷怎么了爷爷怎么了”,问了好几遍。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跟我说:“你去跟孩子说一声,别吓着他们。”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笑笑平视。她嘴一瘪,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爸爸,爷爷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我赶紧说,“爷爷本来就身体不好,跟你没关系。你去帮妈妈倒杯温水来,爷爷一会儿要喝。”
笑笑拿袖子蹭了把脸,小跑着去厨房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沙发上的老顾,确认他还在那儿坐着,才接着跑。
松松被我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往客厅探着头看,小声说:“爸爸,爷爷生病了。”
“嗯,爷爷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我给他吹吹。”松松说着就对着客厅方向嘟起嘴吹了两下,吹完看我,“我上次肚子疼妈妈给我吹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