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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霁谦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翻腾着,一方面气这人病成这样了还要算计,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算计叫他没法拒绝。
是阳谋吗?陛下,你是吃定了我不舍拒绝你吗?当时的意气风发与现在卧病在床,多么明显的对比啊。
他跟鹿闻笙处了三年,三年里看了这人多少荒唐戏,多少疯癫状,可也看了这三年他一步一步把朝堂拧过来,把烂摊子拾掇出个模样,把吴飞蓬从那个冷着脸行礼的刺猬养成了个会跟父皇顶嘴、会偷偷翻白眼的半大少年。
他想起这三年里,每次自己甩脸色,这人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柳卿你别生气嘛”。
一想到这人装疯卖傻,好不容易把朝堂收拾了,到头来躺在这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还在盘算着怎么给儿子铺路,他莫名也感同身受,觉得酸涩痛苦,好像要一同溺毙在这病榻上。
柳霁谦骨子里是个赌徒。
文人风骨也好,清高孤傲也好,到底他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如今这人是逼他把命押上去,把往后几十年都押上去,押给一个病得快死的皇帝和一个十四岁羽翼未丰的太子。
这其实根本没什么道理不是吗?谁敢赌呢?
纱幔被风推得飘了一下,又回去,光影晃了晃,那张脸在明灭之间显得更瘦了,瘦得颧骨底下凹进去两团青影,像庙里供的什么剥了金身的泥胎,外头那层彩绘剥了,露出底下的泥胎本相来。
柳霁谦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反握了回去,把鹿闻笙那只凉冰冰的手包在掌心里。
“……臣应了。”柳霁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会为了陛下……赌上这条命。”
谁敢赌么?他敢。
鹿闻笙隔着一层纱幔看他,柳霁谦那张清冷的脸近在咫尺,金眸低垂着,银发扫在他枕边,跟散的青丝缠在一处。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夜,这人被绑在床上怒目而视,银发散在朱红的枕上,金眸里烧着火。
如今还是那张清冷的脸,可火没了,底下沉着的东西更深了。
鹿闻笙的眼睛弯了弯,弯成两道月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嘟囔:“那就好……那朕就放心了……”着着声音就低下去,眼皮也耷拉下来,快睡着了。
柳霁谦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骂这家伙用完就扔,不肯费心思多演一会儿,但是他自己面庞是却忍不住笑了,笑得极浅极淡,嘴角往上一翘就收住了。
他弯腰把鹿闻笙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直起身来,对着那张睡着了还皱着眉头的脸,轻声了句:“臣这赌注,押上了。陛下可别叫臣输。”
完转身走了,银发在背后甩了一道弧,纱幔一层一层回去,把那张病床重新遮严实了。
鹿闻笙在他走后睁开一只眼,从眼缝里瞅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翘了翘。
心里想:柳微云啊柳微云,你当朕真糊涂了?朕清醒着呢,朕就是要把你架到这条船上来,这辈子别想下去了。
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这回是真睡着了。
柳霁谦出了寝殿,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
夜风凉飕飕的,把方才殿里那股闷气吹散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鹿闻笙的温度,凉,但是攥得那么紧。
他忽然想起方才进殿的种种画面——层层纱幔、昏灯、病榻上歪着的人影,满腹算计的他,心照不宣的交易,这分明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场景:艳鬼勾人,拿命换魂。
他方才在里头,可不就是被这艳鬼把魂给勾走了,拿命换了什么东西回来?
原来他也会是那种与鬼怪做勾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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