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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加查查听到这第三句的时候,正在给都督写信。他笔尖顿了顿,把“秃黎私藏”四个字写了上去,又在旁边添了三个字:尚未查。
风向变得比马快。
忽剌多得的那份粮,本来是照章办事,如今被人一嚼,就成了“主将拿粮堵忽剌的嘴”;阿勒翻身的那支箭,本来是洗清了自己,如今一嚼,又成了“主将借阿勒的刀砍忽剌”。
到第十日上,营里已经没人提西戎了。
所有人都在算同一本账:主将护谁。
温加查查站在高处,看着三部营盘各自熄灯。十日之期还有三日,粮还没吃完,人心已经先分完了。
他想起都督那句“收拢一批,打压一批,来回反复”——这一轮他拢的是阿勒,压的是忽剌;秃黎是自己慌的,不算他动手。
三日后,给都督的信写完,只有两句:箭已换手,粮已见底。
商队沟口,赵龙把这两句看了两遍,抬眼对章邯说:粮见底了,就该让他们看见粮。
章邯一愣:都督要放粮?赵龙摇头:不是放。是让他们看见——西戎的营里,有月氏的粮。
章邯明白了。他低头领命,心里只浮起一个念头:都督这一手,是要让月氏人自己猜,是谁把粮卖给了西戎。
粮见底后的第三日,联军拔了营,往三白部落去。
走到第四天上,探马从前头回来了。
那探马滚下马,话都说不囫囵:“主将……西戎的营里,有粮。”
温加查查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西戎的营里有粮,有什么稀奇。”
“不是……”探马咽了口唾沫,“是咱们的粮。”
帐里静了一下。温加查查抬起头。
探马比划着:隔着一里多地,看不真切。可那粮袋堆在营当中,上头苫着油布,边角露出来的那几只——袋口是月氏的扎法。
“多少?”
“瞧着……二三十袋。”
温加查查把地图卷起来,慢慢卷完,才又问了一句:“那营里,还有西戎的人么?”
“有。可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七八个,其余的像是刚走。”
他点点头,让人把探马带下去歇着。
帐里只剩他一个。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案上那两支箭还并排躺着,一红一黑。他伸手把黑的往旁边推了半寸,像是给这桩新事腾个地方。
粮见底的第三天,前头西戎的营里,多了二三十袋月氏的粮。天下没这么巧的事。
他心里浮起来的头一个念头,跟几百里外那个人的念头一模一样:这,可是都督的手笔?
几百里外,章邯正在办这件事。
粮是他截的,袋是从月氏粮车上卸下来的,连上头印的记号都是原样——三部各印各的,他一只也没换过。
都督只交代了一句:“摆到坡上,白日里能望得见的地方。”
章邯照办。他挑的那道坡,正对着月氏联军明日要过的那条路,隔着一里半,站得高些就看得清。
堆完,他回头问:都督,要不要苫油布?苫着稳妥些。
赵龙摇头:“揭了。”
章邯一愣。
“苫着,看见的是一堆东西;”赵龙说,“揭了,看见的是谁家的东西。”
章邯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了——都督要的不是“让他们知道西戎有粮”,是“让他们认出那是自家的粮”。知道是一回事,认出来是另一回事:知道了只会骂西戎,认出来了,才会互相看。
他又问:那要不要留几个人看着?
“不用。”赵龙说,“看得太紧,倒像藏着。摆在那儿,人来人往,谁捡着算谁的。”
章邯低头领命。走出帐门的时候他想:这一回,都督连“看不真”这三个字都算计进去了。
次日午后,温加查查把三个头领叫来。
他没提粮的事,只说:“前头那道坡上,有堆东西。你们各派个人去看看。”
三个人都去了。
去的都是心腹——这种事,派别人不放心。
三个人分三拨走,前后错开半个时辰,谁也没碰见谁。这是温加查查特意交代的:各看各的,看完了回来各报各的。
忽剌的人回来得最快。
“回主将,”那人也学着探马的样子比划,“二三十袋,记号……有三袋是我们部的。”
忽剌的脸当场就白了。
阿勒的人回来得慢些,说的是:“有我们部的。两袋。”
最后回来的是秃黎的人。他进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磕了个头才说得出话:“回主将……也有。一袋。”
帐里没人说话。
三家的记号,都在那道坡上。
谁也没敢先开口——先开口的那个,就像心里有鬼。
温加查查等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们三部,从拔营到今日,丢过粮没有?”
三个人一起摇头。
“卖过粮没有?”
三个人摇得更用力。
温加查查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三家都没丢,三家都没卖。可三家的记号,都在西戎的营里。
那就是说,这三句话里,至少有一句是假的——而假的那句是谁说的,谁也不知道。
他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先从“谁卖了”猜起,猜到最后,就变成“谁最像那个卖了的”。
最先忍不住的是秃黎。
这几日他被“私藏”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能指别人的机会,哪肯放过:“忽剌汗,你部里前年丢过一捆箭,是不是?箭丢得,粮就丢不得?”
忽剌正在气头上,脱口就是一句:“我丢过箭,你藏过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