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温加查查接过箭,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搁在案上,挨着上一支并排放着。两支箭,一红一黑,像一对。他没说话,帐里也没人敢说话。
半晌,他才说了三个字:“本将查。”还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口,阿勒汗的眼睛亮了。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而站在帐角的忽剌汗,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认得那圈黑绳。
阿勒没等散帐。
“主将明鉴!”他一揖到底,声音却高得能掀帐顶,“上回那支箭是雕翎配红绳,人人都说是我们阿勒部的;这一回是灰羽配黑绳,总该问问,是谁家的规矩?”
帐里静了一瞬。忽剌汗的脸,彻底青了。
“南山灰雁羽,箭镞缠黑绳——”阿勒一字一顿,“这是忽剌汗部里工匠的老记号。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三白部落一带卖箭杆的商户都认得的规矩。”
忽剌张嘴要辩,吐出来的却是:“你……你怎知得这么清楚?”
这话一出口,满帐都变了脸色。这不是辩解,是承认——你若不知,怎会反问?
阿勒等的就是这句。他后退半步,摊手:“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上回你咬我的时候,我派人去问了。”
忽剌“唰”地抽出刀。这一回没人拦他——因为没人来得及拦。温加查查依旧坐着,只是把案上那两支箭,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
亲兵冲上来夺刀,忽剌被按在地上还在骂:“是你!上回那支红绳的箭,也是你放的!”
阿勒冷笑:“我放着自家的箭,等你们来捡?”
温加查查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刀收了。”三个字,忽剌的刀就落了地。
他心里却记着都督那句——出来一次,就换一个人挨绳子。如今绳子换到忽剌脖子上了,而他只动了动手指。
回帐的路上,忽剌汗一脚踹翻了马厩的木栏。
他确实不知道。他自己的工匠确实缠黑绳,可那是给自家算工钱用的——这规矩连他部里的娃都懂。
问题就在这儿:人人都懂,那就不叫秘密;可一旦这绳子出现在西戎扔下箭的地方,人人都懂的东西,就成了最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工匠叫来,问:去年冬上,丢过箭没有?工匠想了半天,说:丢过一捆,说是路上翻了车。
忽剌一巴掌把工匠扇倒:翻了车?翻在秃黎丢粮车那条沟里?!
工匠趴在地上发抖,一句话也答不出。
温加查查在中军帐里听人报了这一节,只点了点头。他知道忽剌会去问,也知道问出来的答案只会更糟——因为那捆箭,本来就是“丢”了的。
都督说得对:最干净的刀,是让对方自己去磨的。
忽剌这一夜没睡。他只想明白一件事:自己部里的箭,怎会插在秃黎丢粮车的沟里?想不明白,就只能往最坏处想——是有人从他部里偷了箭。而能偷他箭的,只能是自己人。
他提笔,在花名册上忽剌的名字后头又添了一笔。上一回添的是“公推”的由头,这一回添的是“越辩越黑”四个字。
添完他想着:这一笔,得记到几时?——记到这人再没力气辩的时候。
粮是第七天上断的。
押粮的队伍走的是老路,过了窄谷往北,本来四日就到。第七日黄昏,回来的只有三匹空马,鞍上挂着半截缰绳。
押粮的队正死在离营二十里的地方,胸口插着一支箭——这一回,箭上没缠任何颜色的绳。
营里点了存粮,满打满算,只够十日。
温加查查把三个头领叫来,把数目摊开:十日。这十日里,谁都不许多领一粒。
帐里没人说话。十日这个数,比西戎还可怕——西戎打完了就走,十日之后,是天天都在。
温加查查把这个数在心里念了一遍,抬头看向西方——那里是三白部落,也是粮来的方向。
散帐时,秃黎汗走在最后,脚步虚得像是已经饿了三天。
而几百里外,章邯正把从月氏粮队里截下的粮,一车一车推进山坳。这一回他没烧——都督改了令:不烧,搬走。
“让他们自己分。”赵龙说,“分不匀的粮,比烧了的粮更顶用。”
章邯问:都督不担心他们撑过头?赵龙摇头:十日之粮,三个人分,够饿出胆子,不够饿出胆气。
分粮是第九天的事。
温加查查把册子摊开,按人马数目分:忽剌部人最多,分得最多;阿勒部次之;秃黎部人最少,分得最少。
数目公布,阿勒没吭声——他这几日正得意,第二支箭替他翻了案,他乐得看别人急。
忽剌也没吭声——他正被那圈黑绳缠得脱不开身,多分到的粮反倒像封口费,拿着烫手。
只有秃黎炸了。
“凭什么我又最少!”他头一回当着满帐的人站起来,“人少就该饿死?那我这几百号人,是不是干脆散了算了!”
温加查查看了他一眼:“数目是册子上的,不是本将定的。”
秃黎红了眼:“册子上的数目,是谁报的?”
这话问得极狠——册子上的数目,是各部自己报的。
温加查查却笑了:“秃黎汗的意思是,你自己报的数,本将少给了?”
秃黎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是”,就是承认自己当年虚报;说“不是”,那就是这数没错。
温加查查合上册子:“就按这个数。谁有话,写报上来,本将一样发还留档。”
又是“发还留档”。四个字,秃黎的脸彻底垮了。
秃黎回帐就砸了碗。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件是被人当软的捏,一件是被人捏了还得说软话。这些年,他两样都占全了。
夜里,他把几个心腹叫进来,说了句连自己都吓一跳的话:“这粮,咱们自己留一半。”
心腹吓坏了:“汗王,这是违令……”
“违什么令!”秃黎压着嗓子,“十日之后呢?他温加查查有粮,忽剌有粮,就我秃黎没有!等人都饿跑了,我这个汗,给谁当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说到后来,连“主将存心饿死我”这句话都顺嘴说出来了。
这话说出口的第二天,就传到了阿勒耳朵里。
阿勒正愁没处使劲。第二支箭让他翻了身,可翻身的人最怕的就是再被人按回去——他得不停地咬,才能证明自己没心虚。
于是他派人去“劝”秃黎:存粮这种事,还是报上去的好;瞒着,查出来就是死罪。
秃黎一听就炸了:谁说我瞒了?!
可他确实瞒了。
就这样,一日之内,营里多了两句话:一句是“主将存心饿死秃黎”,一句是“秃黎私藏了粮”。
两句话碰在一起,就变成了第三句:秃黎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