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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这房子，我要在这儿开二十年。地坪铺薄了，两年就起砂。灶台砌虚了，三年就塌。”
“塌了砸的是谁？砸的是来吃饭的客人。”
“客人砸了，我这店就完了。店完了，你们这工钱，谁给？”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我不查是谁。”林东来说，“今天下午，把已经铺的全部刨了，重来。水泥我补，钱我出。”
“再有下一回——”
他顿了一下。
“下一回，我不扣钱，我报派出所。偷工减料，是骗，不是手艺不精。”
说完，他弯腰，自己拿起了铁镐。
第一镐下去，水泥块翻起来。
老孙愣了愣，也拿起镐。
七个人，一下午把三十多平米的地坪全刨了。
晚上收工，林东来请大家在街口的小馆子吃饭。
四个人一桌，六个菜，两瓶二锅头。
老孙端着杯子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老板。”
“坐。”
“我不坐。”老孙把杯子举起来，“今天这事，是我没看住。我干了二十年瓦工，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掺沙子，我丢人。”
“这杯我敬你。你不骂人，你自个儿拿镐，我服。”
林东来跟他碰了一下。
“老孙，我不是不骂人。”
“我是知道，骂完了还得干活。”
老孙一口干了。
二十四天，完工。
比原定早一天。
林东来当天就把奖金发了，两成，一分不少。
老孙拿着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扇新做的门脸。
门脸刷的是深红漆，上头挂一块匾，黑底金字：东来居。
跟王府井那家一样。
“林老板。”老孙忽然说，“我以后要是不干瓦工了，能不能来你这儿吃顿饭？”
“来。”林东来说，“头一顿我请。”
老孙笑了，笑得很实在。
人散了，院子里只剩林东来一个。
他站在楼下，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二十四步。
二十张桌子，一张四座，坐满八十人。
楼上四张雅间，一张十座。
后厨六个灶眼，同时开火，一个小时能出八十个菜。
他在心里算：一天午晚两拨，翻两台，一百六十桌。
一桌平均八块，一天一千二。
一个月三万六。
他把这个数在本子上写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写下的数，从来不准。
准的是人。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二楼。
二楼的窗子新换了玻璃，月光照上去，亮晃晃的。
二十六年了。
他忽然想起1960年那个春天，他在这条街上第一次走过。
那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玻璃上贴着纸条。
他饿着肚子，攥着两毛钱，站在副食店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斤棒子面。
今天，这条街上，有一家店，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锁上，往回走。
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匾上的字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东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