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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个？”
“二十个。”林东来说，“其中五个，得是街道登记在册的困难户，您给我名单，我照单收。”
“工资按店里规矩，一个月起薪三十，管两顿。干得好的，往上加。”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我拟的用工计划，二十个名额，十个跑堂，六个后厨，两个采买，两个账房。”
吴所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林老板，”他抬起头，声音慢下来，“你知道区里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待业青年。”
“对。”吴所长把烟按灭，“光咱们这一片，登记在册的就有三百多个。天天有人来问，什么时候有活干。”
“我这个所长，被堵在门口骂过三回。”
林东来没说话。
“你要真能招二十个，”吴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事我得往上报。”
“报。”
“不过丑话说前头。”吴所长回过头，“报了不一定成。马老板那边，也有人替他说话。”
“谁？”
吴所长笑了笑，没答。
林东来也不追问。
“吴所长，我明天上午再来。”
“来干什么？”
“带钱来。”
第二天上午，林东来又去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
吴所长，街道办王主任，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藏青中山装，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靠墙站着个三十出头的，花衬衫，蛤蟆镜推在额头上，手腕上一块电子表。
马德胜。
“林老板。”马德胜先开口，笑得很响，“咱俩这是撞上了。”
“撞上了。”林东来点头。
“那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马德胜往桌边一坐，“我出三百五。”
屋里没人说话。
吴所长看了王主任一眼。
王主任端着茶缸，眼皮都没抬。
林东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三沓钱，用纸带捆着，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九千三百六。”他说，“三年租金，一次付清。”
马德胜的脸僵了一下。
“林老板，你这是抬杠。”
“我不抬杠。”林东来说，“我算账。”
他转过头，看着吴所长。
“吴所长，他给三百五，一年多四千二。我比您原来的价，一年少四百八。”
“可我这二十个人，一个月工资六百，一年七千二。加上他们的口粮、工装、煤火，一年小一万。”
“这一万，是给区里解决二十户人家的吃饭问题。”
“他多给那四千二，是给房管所多添一笔账。”
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
“哪个是给区里办事，您比我清楚。”
吴所长的呼吸重了一点。
角落里那个穿中山装的，忽然开口了。
“那二十个名额，怎么定？”
林东来转过头。
“您说怎么定，就怎么定。”
“街道给名单？”
“街道给名单。”林东来说，“我不挑人，我挑干活。干不了的，我自己辞，辞了我补，补到二十个为止。”
“写在合同里？”
“写在合同里。”
那人点了点头，站起来，对吴所长说了一句：“我看行。”
说完就走了。
屋里静了半晌。
吴所长清了清嗓子。
“马老板，你看……”
马德胜的脸涨红了。
“吴所长，我出四百！”
“四百也不行。”王主任把茶缸放下，声音不高，“老马，你那门市是卖衣裳的。二十个待业青年，你能安置几个？”
“我……”
“一个都安置不了。”王主任说，“你挣了钱是你的本事，可区里的难处，你不能装看不见。”
马德胜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他看了看林东来，又看了看桌上那三沓钱。
“行。”他点点头，“林老板，你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这条街上的水，深。”
林东来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下河。”
“我在岸上支锅。”
门帘一掀，人走了。
吴所长把合同拿出来，铺在桌上。
“林老板，签吧。”
林东来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说完，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三月的天，蓝得很干净。
他心想：第四家了。
从1960年在那个漏风的屋里醒来，到今天，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他从一个连煤球都买不起的孤儿，走到这张桌子前。
他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
“吴所长，我明天就动工。”
“这么快？”
“快。”林东来站起来，“这条街上的人，中午想吃口热饭，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