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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越来越重。
礼铁祝刚带着众人冲出五兽包围,脚下的泥就开始发软。
不是普通的软。
是那种你以为自己踩在地上,结果地面突然来一句:“不好意思,我是沼泽兼职。”
淦。
这丛林地狱真是一点人事不干。
前面刚用熊鹰虎豹狼给他们上了一节“强者逻辑大型公开课”。
现在又把路修成了湿滑版人生。
一步一打滑。
一步一怀疑命运是不是在脚底抹了护手霜。
商大灰最惨。
他体格大,斧子也大,踩一脚下去,泥巴差点当场给他办入住。
“祝子!”
“我感觉这地想吃我!”
黄三台一把拽住他衣领,脸色黑得像欠了物业费。
“你少冤枉地。”
“它只是想尝尝你咸淡。”
商大灰认真想了想。
“那不行,我还没洗脚。”
黄三台沉默。
礼铁祝差点被这句整破防。
这都啥时候了。
你还挺讲卫生。
沈本走在前面,手里那枚沈家旧纹木牌微微发光。
灰绿色的光在雾里,像一盏电量不足的老手电。
能照路。
但照不远。
就像很多人过日子。
不是没有光。
是光太,前面太黑,只能照见下一步。
可人活着,大多数时候也就只能照见下一步。
能走一步,已经算命硬。
沈本忽然停住。
“别往前冲。”
礼铁祝立刻抬手。
众人停下。
前方雾气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老房子的钟摆,敲在人的心口上。
雾散开。
一头巨象缓缓走出。
它太大了。
大得像一座背着岁月的山。
它的皮肤上全是旧伤,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它背上挂着无数断掉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名字。
有亡魂的。
有兽的。
有路的。
也有看不清的。
黄北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它……好难过。”
礼铁祝也看出来了。
这头象没有冲上来。
没有吼。
没有威胁。
它只是站在那里。
眼睛很沉。
沉得像一个把全家旧照片都背在身上的老人。
你问他累不累。
他不累。
可他走路时,膝盖每一下都在响。
巨象低声开口。
“回去。”
“前方水路,埋过太多人。”
“我记得他们。”
“我也记得每一次改变带来的死。”
沈聊轻轻抬眼。
她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很稳。
“你想保护我们?”
巨象点头。
“我庇护弱者。”
“所以我不允许你们走错。”
黄三台啧了一声。
“熟悉。”
“这味儿太熟悉了。”
“像那种亲戚,一边为你好,一边把你志愿改成他儿子没考上的专业。”
巨象看向他。
眼神并不凶。
只是很疲惫。
“我见过太多死。”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不同。”
“最后都成了我背上的牌。”
礼铁祝心里一疼。
这话很硬。
但不是坏。
有些人不让你走,不是因为他想控制你。
是因为他真的看见过前面有坑。
问题是。
他见过坑。
不代表你这辈子只能蹲在原地。
沈本低声道:“象就是这样。”
“它记得太多。”
“记忆成了盾。”
“也成了墙。”
礼铁祝握着剑,往前一步。
“象前辈。”
他得很客气。
东北人基本礼貌,遇见大体格还带沧桑感的,先叫前辈不吃亏。
“你记得死去的人,这是好事。”
“可如果为了不再死人,就让活着的人永远不走。”
“那记忆就不是庇护。”
“是棺材盖。”
巨象的眼睛微微一颤。
礼铁祝继续道:
“我们也记得死人。”
“井星,姜白龙,十三太保,还有一路上很多没能走出来的人。”
“可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死了,就把路封死。”
“他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停下。”
“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带着他们没走完的那口气,继续往前。”
风从水面吹来。
有点凉。
像有人把湿毛巾盖在心口上。
巨象沉默很久。
它背上的木牌轻轻晃动。
哗啦。
哗啦。
像很多旧名字在风里声叹气。
最后,巨象让开了半步。
“记住他们。”
“但别被他们压垮。”
沈聊眼眶微红。
“我们会。”
礼铁祝低头行了一礼。
“谢谢。”
众人刚要往前走。
地面突然炸开。
一头独角犀牛从斜侧冲出,速度快得像失控的泥头车。
“让开!”
“我闻到了不公!”
“我要撞碎它!”
黄三台眼皮一跳。
“完了。”
“正义外卖超时了,开始创人了。”
犀牛冲得太猛。
目标本来是礼铁祝身后的黑雾。
可路线非常抽象。
中间还隔着黄北北、沈莹莹和半个商大灰。
常青立刻撑起青魔盾。
轰!
犀牛撞上盾面。
盾面狂震。
常青脚下直接划出两道沟。
商大灰吓得饭都忘了想。
“这正义劲儿挺足啊!”
黄三台骂道:“足个屁!”
“方向盘都没有!”
犀牛怒吼。
“邪恶在那里!”
“挡我者,都是邪恶同党!”
礼铁祝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玩意儿最麻烦。
坏人作恶,你砍他心里痛快。
可这种热血上头的正义疯牛,你砍轻了它不醒,砍重了你还觉得自己欺负老实兽。
犀牛又冲。
这次撞向雾里一群被藤蔓缠住的亡魂。
它以为藤蔓是魔物。
可它这一撞下去,藤蔓没准断,亡魂肯定先成饺子馅。
礼铁祝身影一闪,胜利之剑烈火炸开。
“停!”
他一剑横挡。
轰!
犀牛独角撞在剑上。
礼铁祝双臂发麻,整个人后退三步。
脚下泥水溅起,糊了他半条裤腿。
淦。
这一下像被一辆写着“我都是为你好”的卡车撞了。
礼铁祝咬牙。
“你要救人,就先看清人在哪!”
犀牛怒道:“看清会慢!”
“慢了,邪恶就跑了!”
礼铁祝眼神沉下来。
“你怕慢。”
“所以你允许自己误伤。”
“可被你误伤的人,也会疼。”
犀牛僵住一瞬。
黄三台立刻补刀。
“正义不是闭眼开大。”
“你那叫技能范围没关友伤。”
“游戏里都得被队友举报。”
犀牛喘着粗气。
它眼里的红光晃动。
礼铁祝趁机指向那些亡魂。
“你看。”
“他们不是邪恶。”
“他们只是跑不动。”
“你要真想撞,就撞开藤蔓。”
“别撞碎他们。”
犀牛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它低头看见那些瑟瑟发抖的亡魂。
眼里的怒火像被雨淋了一下。
还烫。
但没那么疯了。
它低吼一声。
转身撞向藤蔓根部。
轰!
藤蔓断裂。
亡魂被救出来。
犀牛站在原地,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弱者被欺负。”
礼铁祝心口一软。
“那就更要看清。”
“热血是好东西。”
“别烧成烫伤别人的开水。”
犀牛没有回话。
只是往旁边退开。
独角上还滴着泥。
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伤人的莽汉,嘴硬不出道歉。
但脚已经让路了。
这就够了。
很多人一辈子学不会的,不是认错。
是停一下。
接着,风声忽然变轻。
一道白影从远处掠过。
马蹄踏水,却不沾泥。
一匹雪白的马从雾中奔来。
漂亮。
自由。
鬃毛被风吹开,像一条不交社保的诗。
沈莹莹看得眼睛一亮。
“好漂亮。”
白马停在高处,低头看着众人。
“你们身上牵挂太多。”
“牵挂是绳。”
“绳会勒死自由。”
它看向礼铁祝。
“放下他们。”
“你一个人,可以跑得更快。”
礼铁祝还没话。
龚赞先急了。
“啥意思?”
“你劝祝子单飞?”
白马淡淡道:“同行会拖慢脚步。”
龚赞一脸震惊。
“你这话太伤人了。”
“虽然我确实经常拖后腿。”
沈狐瞥他。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龚赞立刻捂胸。
“狐狐承认我有明。”
黄三台面无表情。
“你是有病。”
白马继续道:
“自由,就是不被任何人困住。”
“谁倒下,是谁的命。”
“谁追不上,是谁的课。”
“你不欠任何人。”
这话一出来,礼铁祝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诱惑。
是因为这话太像现实里某些特别精致的话。
“不要内耗。”
“不要管别人。”
“人间清醒。”
“尊重他人命运。”
听起来都挺对。
可有些人着着,就把冷漠成了高级。
把不负责成了边界感。
把见死不救包装成了精神独立。
淦。
语言这玩意儿真神奇。
同样一把刀,换个刀鞘,就能拿去当礼物送人。
沈本看着白马,轻声道:“马不坏。”
“它只是跑太久了。”
“跑到后来,它怕停。”
礼铁祝问:“为什么怕停?”
沈本没有回答。
白马却自己开口了。
“我曾经停过。”
“为了等一匹受伤的马。”
“结果猎手追上来。”
“它死了。”
“我也差点死。”
风忽然安静。
白马的眼里,浮出一丝很淡的痛。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
“停下,没有意义。”
“谁也救不了谁。”
“跑出去,才是真自由。”
礼铁祝听得喉咙发紧。
原来不是没心。
是心曾经被追上来的猎手踩碎过。
这世上很多冷漠的人,都不是天生冷。
是有一天,他伸手拉人。
结果被一起拖进泥里。
后来他爬出来。
就学会把手插进口袋。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帮。
他我尊重命运。
其实他心里的是。
我怕。
我真的怕。
礼铁祝看着白马。
“你得有一部分对。”
“人不能拿牵挂绑架别人。”
“可牵挂也不全是绳。”
“有时候,它是你快摔倒时,身后那只手。”
白马冷笑。
“手也会松。”
礼铁祝点头。
“会。”
“可因为有人松过手,就永远不让别人伸手。”
“那不是自由。”
“那是把自己放逐。”
白马的蹄子轻轻刨了一下地。
礼铁祝继续道:
“我们不要求你停。”
“你想跑,就跑。”
“但别把所有愿意回头的人,都骂成不清醒。”
“有些人回头,不是因为笨。”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曾被别人等过。”
白马眼神动了一下。
它没再话。
风吹起它的鬃毛。
像一面想走又舍不得走的旗。
最后,它转身让开了一条雾路。
“愿你们别后悔。”
礼铁祝轻声道:“后悔也是活人的一部分。”
“总比一个人跑到最后,连后悔的人都没有强。”
白马身影一僵。
然后奔入雾中。
马蹄声渐远。
不知为什么,礼铁祝心里有点酸。
自由很美。
可如果自由尽头只有一个人喝冷风,那风也太硬了。
众人继续前行。
水声更近。
可还没走几步,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尖笑。
“哎哟哎哟。”
“多感人啊。”
“记忆、正义、自由。”
“你们这是来闯地狱,还是来开人生讲座?”
一只鬣狗从枯树后走出。
它瘦。
眼睛亮。
嘴角挂着笑。
那笑让人很不舒服。
像有人在葬礼门口发名片,自己专业承接白事一条龙。
黄三台一看它就皱眉。
“这玩意儿气质太脏。”
“脏得像偷拍视频还配励志文案。”
鬣狗不怒,反而笑得更欢。
“骂吧。”
“骂也有流量。”
“你们打五兽,我捡尸。”
“你们感动,我截屏。”
“你们牺牲,我写标题。”
它抬爪一挥。
地上浮出一堆破碎的战利品。
有亡魂的令牌。
有断掉的武器。
有血衣。
还有几块刻着名字的骨片。
“看见没?”
“强者打天下。”
“蠢货讲道义。”
“聪明人等结算。”
商大灰眼睛一下红了。
“你捡死人东西?”
鬣狗咧嘴。
“死人不用了。”
“我帮他们资源再利用。”
黄三台直接炸了。
“你这不叫资源再利用。”
“你这叫缺德回收站。”
鬣狗笑嘻嘻地看向礼铁祝。
“别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