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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路很窄。
窄到商大灰一侧身,开山神斧差点把旁边树皮刮成土豆丝。
沈本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枚残破沈家旧纹木牌。灰绿色符光一闪一闪,像手机快没电还硬撑导航。
礼铁祝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路靠谱吗?
看着就像外卖哥都得骂一句“你这定位是不是在阴间”。
身后,十兽的吼声还在山谷里滚。
熊吼沉,鹰鸣尖,虎啸像老板开会拍桌子,狼嚎像群聊里有人开始带节奏。
龚赞耳朵抖得跟风扇似的。
“祝子,它们没追上来。”
礼铁祝松了口气。
龚赞又补一句:“但我感觉它们在开会。”
黄三台冷笑。
“挺好,十兽召开丛林地狱第一届如何吃人不吐骨头研讨会。”
商大灰认真问:“那有饭吗?”
黄三台看他。
“你迟早死在‘有饭吗’这三个字上。”
商大灰委屈。
“人活着,不就为了有口饭吗?”
礼铁祝本来想笑。
可这句话进耳朵里,却突然笑不出来。
是啊。
人活着,有时候真就为了有口饭。
可有些地方,会把“吃饭”变成“吃人”。
这就是丛林地狱最缺德的地方。
它不否认你饿。
它只教你,饿了就咬别人。
沈本忽然停下。
前方是一片被巨树环抱的旧营地。
地上有烧黑的火堆,有几块石头围成的灶台,还有一截断掉的木碗。
木碗边缘磨得很圆。
像曾经有人一遍遍用手摸过。
礼铁祝看着那木碗,心里一动。
人在外漂久了,最怕看见旧碗旧床旧门槛。
那些东西不话。
可比谁都能问人一句——你这些年,咋过成这样了?
沈本抬脚踢开一根枯枝。
“到了。”
沈莹莹立刻皱眉。
“这就是你的旧营地?”
沈本点头。
“安全,隐蔽,通风,还带天然兽吼白噪音。”
黄三台环视一圈。
“你管这叫营地?我看这像荒野求生节目被投资方跑路后的现场。”
沈本笑了笑。
“条件艰苦点。”
商大灰却蹲下,摸了摸灶台。
“这儿以前有人做饭。”
沈本的笑顿了一下。
“有。”
“后来呢?”
沈本没立刻回答。
风穿过树叶,哗啦啦响。
像一把老算盘,被人拨得很慢。
沈本坐到一块石头上,声音还是懒懒的。
“后来有的被熊护走了,有的跟狼跑了,有的被鬣狗骗了,有的自己跳进水潭找鳄了。”
沈莹莹脸色白了一下。
“都死了?”
沈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旧伤。
“丛林里,死有很多种。”
“喘气的不一定活着。”
“会笑的不一定没死。”
礼铁祝心里一沉。
这话太轻。
轻得像随口一。
可越轻,越明那里面压着一堆不能碰的东西。
沈聊坐在树根旁,脸色依旧苍白。
沈狐站在她身边,嘴上没,手却一直没离打魔之鞭。
龚赞悄悄凑近沈狐,想表现一下。
“狐狐,你累不累?我可以给你找个石头坐。”
沈狐看他。
“你能找到没刺的吗?”
龚赞精神一振。
“能!”
他转身就去找。
三步之后,一屁股坐到一团刺藤上。
“嗷!”
黄三台闭眼。
“很好,团队安全测试员上线了。”
沈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礼铁祝看见了。
这一路太苦。
苦到大家笑一下都像偷偷从生活嘴里抢糖。
沈本也笑了一声。
可笑完,他抬头看向远处山谷。
“别以为十兽都是纯恶。”
礼铁祝看向他。
“什么意思?”
沈本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十个兽形。
“丛林十兽,熊、鹰、虎、豹、狼、象、犀、马、鬣、鳄。”
“它们不是简单的怪。”
“它们是十种活法。”
黄三台啧了一声。
“又开始上课了?你们沈家是不是都有讲道理基因?”
沈聊淡淡道:“井星不是沈家的。”
黄三台一噎。
“那他属于跨门派输出。”
礼铁祝心口一酸,又被逗得想笑。
井星要是在,估计真会摇着星光扇一句:三台兄此言虽粗,然有可辩之处。
淦。
想他的时候,连他烦人的样子都变可爱了。
沈本拿树枝点了点第一个图。
“熊不全恶。”
“它信力量,也护幼兽。”
“在它眼里,世界太乱,只有拳头能搭房子。”
商大灰立刻点头。
“这话我懂。没劲儿,真护不住人。”
沈本看他。
“对,可问题是,它护着护着,就会觉得所有人都该听它的。”
“它分不清保护和压住。”
礼铁祝沉默。
他想起前面的黄袍天桥,想起高荣的控制。
很多爱也是这样。
一开始是怕你冷,后来就不许你出门。
一开始是想给你挡雨,后来连天晴都不让你看。
沈本又点向鹰。
“鹰高傲。”
“它站得高,确实看得远。”
“山火来了,它会第一个发现。”
黄北北声:“那它也会救人?”
“会提醒。”
沈本:“但它不会下来背人。”
“它觉得自己已经提醒了,剩下谁跑不动,是谁自己的命。”
黄北北抱紧万毒金鳞镜。
“这像有些人‘我早告诉你了’。”
礼铁祝点头。
太像了。
有些人的清醒,像冬天里一块玻璃。
透亮。
但不暖。
沈本点向虎。
“虎代表威严统治。”
“它能压住乱局,也能让弱少受混战之苦。”
黄三台冷笑。
“然后顺便让所有人跪整齐点,方便它挑午饭。”
沈本竖起拇指。
“总结精准。”
“虎的问题不是它强。”
“是它觉得秩序必须有王,而王最好是它。”
礼铁祝看着地上的虎形。
有些人也是这样。
开口闭口为了大家。
最后“大家”都成了他嘴里的菜单。
沈本又画了豹。
“豹信速度。”
“它能躲灾,能抢先机。”
“可它最瞧不起慢的人。”
黄北北眼圈忽然红了。
礼铁祝知道,她想起猎物公交站了。
想起自己差点被下。
沈本看见了,却没有安慰得很软。
他只是:“慢不是罪。”
“有些人慢,是因为身上背着病,背着家,背着别人看不见的伤。”
“跑得快的人,别老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也可能只是暂时没被生活绊倒。”
黄三台啧了一声。
“这话适合刻在公司电梯里。”
商大灰问:“能刻饭堂吗?”
黄三台:“你对饭堂真是忠贞不渝。”
沈本继续点狼。
“狼残酷。”
“但狼也重同伴。”
“狼群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狼。”
龚赞捂着屁股回来,听见这句,立刻:“那狼还挺讲义气。”
沈本看他。
“它讲的是狼的义气。”
“你想加入,就得学会一起咬外人。”
“它给你抱团的安全,也收走你独立的良心。”
礼铁祝心里一震。
这太真实了。
很多圈子也是这样。
你进去时以为找到了兄弟。
后来才发现,入群第一课是一起骂人,第二课是一起沉默,第三课是有人掉队时你得装没看见。
人最怕的不是孤独。
是为了不孤独,把自己交给一群坏得很热闹的人。
沈本树枝一转,点到象。
“象是后五兽里最温和的。”
“它记得很多事。”
“谁救过它,谁害过它,哪条路埋过骨,它都记得。”
沈聊轻声道:“记得太多,会很疼。”
沈本看了她一眼。
“对。”
“象愿意庇护弱。”
“可它背上的记忆太重,重到它不敢改变。”
“它会,以前这样,现在也只能这样。”
礼铁祝想到很多老人。
也想到很多自己。
人被伤过以后,确实会怕变。
因为变意味着重新冒险。
可不变,有时候就是抱着旧伤过冬。
冻不死。
也暖不起来。
沈本点向犀。
“犀代表冲撞正义。”
“它看见不平就撞。”
“它不是坏。”
“甚至很热血。”
黄三台来了兴趣。
“然后呢?”
沈本叹气。
“然后它不看路。”
“有时候坏人没撞死,先撞飞了路边卖煎饼的大娘。”
商大灰一惊。
“那不行,煎饼摊无辜。”
礼铁祝差点笑出声。
可笑完又觉得扎心。
很多所谓正义,确实热得烫手。
但如果不看方向,热血也会变成开水,泼到无辜的人身上。
沈本点马。
“马信自由。”
“它讨厌束缚。”
“谁也别想管它。”
沈莹莹嘟嘴。
“听起来挺好。”
沈本看着她。
“好是好。”
“可它只顾自己跑。”
“它不愿承担任何责任。”
“它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可身后有人摔倒,它也会,那是你的课题。”
黄三台冷笑。
“翻译一下,精致利己版诗和远方。”
礼铁祝心里发紧。
自由当然珍贵。
可如果自由只剩自己爽,别人都成背景板,那也不是自由。
那叫把责任卸载。
像手机卸载软件一样,点一下,眼不见心不烦。
沈本树枝点到鬣狗。
这一次,他眼神冷了。
“鬣最卑劣。”
“它不一定最强。”
“但它最会捡漏。”
“别人拼命,它等分肉。”
“别人牺牲,它写作文。”
“别人倒下,它第一个冲上去翻口袋。”
黄三台立刻骂。
“这不就是缺德界自由职业者吗?”
商大灰皱眉。
“这种最烦。”
“自己不做饭,专抢别人锅底。”
沈本淡淡道:“丛林里,鬣狗永远饿不死。”
“因为它不挑。”
“烂肉也吃,死人也吃,朋友也吃。”
礼铁祝听得胸口发闷。
这种东西最像现实里的某些机会主义者。
风口来了,他喊理想。
风口没了,他踩尸体。
别人受难,他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看有没有流量。
人如果活到只会捡便宜,那一辈子确实不亏。
可也一辈子没热过。
最后,沈本点向鳄。
营地安静下来。
连龚赞都不揉屁股了。
沈本看着地上的鳄形,沉默了好一会儿。
“鳄最危险。”
礼铁祝问:“因为它会骗人?”
沈本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