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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成功怒问捉拿事,满达供认有蹊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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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满达这辈子,还没戴过手铐。

他是领导干部,副厅级。按,动这个级别的干部,是有一套严格程序的。得先由省里把问题查实,再上会研究,最后才谈得上采取措施。可他也知道,程序这东西,是对着外人讲的。只要上面核准了,特事特办,一套手续一个上午就能走完。

他这一辈子,爬上来容易也容易,不容易,也是不容易。

从省委办公厅出来的,从秘书干起,跟了老领导十几年,才熬到正处。后来下派到东原,就是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有人给他抬轿子,也都有人等着看他摔下来。官场上的路,就是这么窄,窄得只能一个人走,谁先摔,后头的人就踩着他的肩膀过去。

东方神豆那回,他就差点摔了。那是个农副产品深加工的招牌项目,市里花了大价钱,要把它树成典型。易满达是牵头的人。谁也没想到,刘坤是个骗子,项目最后烂了尾,账目对不上,几百万打了水漂。为这个,他栽了跟头,从市委常委,被调整到市政府,当了个非常委的副市长。

易满达被杨三水和袁开春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往楼下走。

这个时候的人腿是软的,脚下发飘,好像是被生拉硬拽一样。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紧躲开目光,贴着墙根站定。

这么个抓法,连侯成功都觉得过了。

他几步追上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这是?”接着一把抓住了袁开春的胳膊。他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目光像两把刀子直逼杨三水:“手续呢?批文呢?你们谁签的字?总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人带走,我要看!”

一楼大厅门厅里站着七八个人,见了这副阵仗,都往后缩。

我把侯成功请到一边,示意抓紧走。

台阶下风大,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易满达被架着打了个趔趄。

我把侯成功让到门廊的柱子后头,才对他坦言:“侯市长,我要向您汇报。这是省里和有关部门做出的决定,手续上都是齐全的。而且,许红梅在省里那边,又交代了易满达新的线索。”

侯成功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来。他当了这些年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事,还是把他堵住了。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干部,会腐败到已经可以直接批捕的地步?他不信。他冷冰冰的问:“怎么回事?”

“侯市长,具体情况现在还不完全清楚。因为许红梅是在省城交代的,是还涉及到其他不少问题,今天上午来了文件,下午省政法委又来了电话,催着抓人。”

侯成功没再话,把一口长气,重重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吐出来,他背过手去,站在门廊底下,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排刚抽芽的杨树半晌,他才问了一句:“朝阳,省里这个决定,你事先知不知道?”

我应了一声:“刚知道,这不是催着我们来带人。”

侯成功感慨了一句:“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啊,黎泰平被抓了,省里就敢这么搞了?这样不行嘛!”

黎泰平原本只是写了辞职报告,不再担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可随着调查深入,黎泰平的问题也严重得很,属于倾向性的问题,已经触犯了底线。

黎泰平被抓的消息只有内部通报,社会上的人并不知晓。而周宁海书记不是不想保易满达,可新的证据一件一件摞上来,他也无能为力了。

侯成功听完,半晌没言语,转身回了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就看到孔双银、赵东几个人聚在门口,探着头往外看。侯成功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进去,都进去!接着开会!”

他坐回主位。易满达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玻璃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人却已经不在了。“阳光工程”座谈会,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正墙上,横平竖直,看着格外刺眼。侯成功把面前的材料拢了拢,压了压,才抬起眼皮:“赵局长,你来,接着汇报。”

赵东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我继续汇报。交通领域在这次招投标工程中,还是践行了阳光工程的理念,把阳光工程做到了前面,社会效果确实很好……”

他得很流利,数字、进度、时间节点,

但是满屋子人,心思都不在汇报上。刚才那一幕在门口发生的动静,谁心里没数?只是没人敢问。

会议开到了下午五点钟。侯成功做了总结发言。他话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同志们,刚才易满达同志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是被检察院正式批捕了。我啊,组织的定性还没有下来。这个事,大家既然看到了,就要做到不传谣、不信谣,更不能造谣。一切,以通报为准。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给大家讲清楚。阳光工程这个事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事。对扭转东原招投标的混乱局面、体现出公平公正招投标的决心、营造工程领域风清气正的生态环境,至关重要。”

“我给大家讲清楚,绝对不能因为易满达同志的个人问题,影响到大家对整个工作的推进。工程仍然要持续不断地实好,大家依然要展现出应有的姿态,切实推动工作。”

“我给大家讲清楚,这个事,现在由我亲自抓。”

他讲完了,屋里静了片刻。侯成功把材料交给秘书,大步流星地上了七楼。

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开着。侯成功没敲门,一脚就迈了进去。

周宁海正在翻一份文件,见他进来,并不意外,也不起身,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抬眼看着侯成功。

侯成功站在办公桌前,背着手,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憋了一路的话,到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周书记,什么情况?我对组织上这种风气,很不理解呀。这怎么搞成动乱年代那种作风啊?抓人就抓人,带走就带走。这让干部同志们怎么看待咱们党委政府?一点严肃性都没有了呀。”

他扬起手,往上指了指天花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能因为黎泰平出了问题,就对易满达同志搞连坐呀。这个事,这样干,我很不赞成。这是对法律法治精神的一种亵渎。”

侯成功越气越大,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周宁海看着他,眼里倒渐渐有了些欣赏的意思。

如今这个年头,只要一个干部出了事,那这个干部就好像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在位的时候,高朋满座,门庭若市;一旦出了问题,人人避之不及。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一个已经倒下的人几句话,不容易。

侯成功这是一种仗义之言,也是一种在官场上很高贵的品格。周宁海在官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井下石,冷不丁碰上这么一个人,心里还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周宁海不打断他,等他完,笑呵呵地摸出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

侯成功梗着脖子:“我不抽。”

“哎,怎么回事?”周宁海把烟又往前递了递,“怎么还书生意气了?你这怎么当一市之长呢?”

周宁海自己把烟叼上,点着,吸了一口:“成功同志,组织上采取措施,怎么被你看成打击报复这一套了?你呀,看待这个问题,非常片面啊。这一点,我可不赞成你这个作风。”

侯成功的气没消:“我至少还是市政府的党组书记。宁海同志,这个事,我事前一点都不知道。上次开会,你还跟我讲,要缓一缓,淡化处理。这才几天?市政府的班子,现在都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张云飞同志还没补充过来,我这又损一员大将。我倒是觉得,易满达现在在工作上,是渐入佳境啊。”

周宁海听完,带着无限感慨,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他也觉得于伟正有些急了,但是从市委的角度讲,只能维护于伟正:“成功同志,你有这个认识,有这个考虑,我很高兴啊。这种品格,很高贵,很难得啊。现在这么讲吧,我也不想如此啊。”

侯成功攥起拳头,在桌面上重重地擂了一下,茶杯盖叮当一响,他的头发都跟着抖了抖:“那为什么这么办?”

周宁海站起身,踱到窗边,又踱回来:“治乱,需要重典呀。你还记得于伟正书记怎么对付腐败问题?”

侯成功怎么会不记得于伟正。于伟正发起狠来,那是真的要开枪杀人的。东原历史上这么多年,也就于伟正大刀阔斧地枪毙过腐败分子。

周宁海道:“现在伟正同志已经是省政法委书记了。伟正同志对腐败问题,向来是看得极重。我印象之中,当年伟正同志离开东原的时候,就苦口婆心地跟我交代,要对易满达动手的。当年只是伟正书记走得突然,调到了省里,再加上黎泰平同志的运作。这个我也不避讳你,没有黎泰平书记啊,于伟正同志在省反贪局,就把易满达给拿下了。”

“只是后来,易满达同志到了市政府工作之后,确实展现了一定的工作能力。这次高速公路顺利开工,各方面都很平稳,易满达同志是做出了贡献的。五大工程,虽然稍显有些瑕疵,但整体也在有序推进,而且已经初具雏形。易满达同志的工作能力,是可以看到的。”

“但是,”周宁海停了一下,烟头在指间碾了碾,“他也确确实实犯了错误。于伟正书记现在从许红梅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线索。这个易满达,确实曾经给许红梅许诺过:把王铁军抓进去之后,要搞死王铁军。这是许红梅在省里直接反映的情况。”

“现在和我们打交道的这个易满达同志,他呀,是涉嫌杀人。省里相关部门,已经特许对他直接实施逮捕。就算这个杀人罪,到最后不能坐实,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和许红梅设局,搞了一场请君入瓮的把戏,把王铁军关进看守所。这也是重罪啊。”

侯成功坐了下来,像是腿里没了力气。

杀人。这两个字,他从来没跟领导干部这四个字挂上过钩。邓立耀设局杀害赵大壮的事,他听了。那样精巧的连环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可那毕竟是边开会的人,是刚才还正了正讲稿、大谈阳光工程的人。

侯成功好半晌没话。

再开口的时候,那股火气已经泄了大半:“难道是我思想上狭隘了,把他当成了打击报复井下石?”

周宁海又补充道:“这不是你狭隘,是动作快了些,加上黎泰平的事,不免让人多想嘛,可以告诉你的是,易满达和另外的女同志,也有私情。许红梅举报的,可不只是王铁军这一条线,还有许红菊!”

侯成刚手里的烟灰在裤腿上,浑然不觉,半晌之后就感慨道:“想一想啊,当初满达同志刚刚到东原,那是何等风光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杀人,我是不信的,我怕的是欲加之罪啊!咱们绝对不能这么搞,要实事求是啊!”

周宁海也只能感慨:“成功同志,我觉得有一点你要记住啊:任何事情,最关键的在人。”

当天,易满达被关进了看守所,但是却没有着急审问。

人刚从会场铐出来,满身的火气、怨气,还有那股子不甘心,都在气头上,这时候问,问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得让他在那屋里坐一夜,让那口气自己凉下来。

眼下公安机关从各方面汇集起来的证据,对王铁军的死,一直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底子不清,问也白问。

四月六号上午,我亲自到市监狱,提审光明区公安分局原局长严振国。

陪我一同去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韩建立。韩建立和严振国是老搭档了。当年严振国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局长,韩建立在分局当政委,两人一个抓全面,一个管队伍,搭了有好几年。论交情,两个人是一起熬过夜、一起办过案的,什么话都过。如今一个成了阶下囚,一个成了市公安局副局长,而且下一步,大概率要接局长。

审讯室里,“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八个大字贴在正墙上,极为醒目。椅子是铸铁的,直接拿螺丝拧在了地上,人往上一坐,就动弹不得。

我和韩建立进去,把各自的斜挎包放在桌上,管教同志才把严振国带了进来。

严振国进门之前,先喊了一声:“报告!管教同志,严振国根据安排,前来接受提审。”

我和韩建立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的汉子。严振国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头发已经花白了,人却比之前瘦了一圈。我在临平县当公安局长那会儿,常在市局的会上和他见面,算是有交情。他看到是我们两个人,也很意外,但还是按照管教的指示,坐在了那张铸铁审讯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问话。

还是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振国同志,也好久不见了。”

严振国坐得笔直:“李局长,不敢称同志啊。我现在是接受人民再教育的严振国。”

韩建立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清道不明的涩:“振国啊,你瘦了好多。”

严振国苦笑一声:“哎呀,清汤寡水嘛。不过,上次组织基础体检,我的三高全没了。建立啊,实不相瞒,我还挺适应现在这种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