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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海听到易满达问是什么意思,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笑了。
周宁海话,向来是这个路数。思维跳跃,东一句西一句,叫人听着云里雾里。能不能参透他话里的真意,全看各家自个儿的领悟能力。
这一点,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是深有体会的。
去年时候,马定凯是听了赖传鹏的建议,到了周宁海书记这里自我检讨,周宁海谈了西游记的故事,马定凯当初听的也是云里雾里,回去琢磨了三天,才品出些味道来。
打那以后,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周宁海的怀抱之中。许红梅的案子发出来之后,他也是第一时间,把许红梅和自己的那点事,向周宁海书记全盘托出,没有半点隐瞒。
在更早之前,马定凯原本是和市长唐瑞林坚定地站在一边的。
按站在一起,也明不了什么,毕竟市政府秘书长,从工作职责上讲,就是为市长服务的。可唐瑞林抱着临近退休、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干了许多出格的事情。这些事,马定凯也是第一时间,向周宁海书记作了汇报。
有人要,马定凯这是背叛了唐瑞林。从职业的忠诚度上讲,这话不假。可那只是失节。而从大处看,他守的是大德。毕竟从党纪国法上讲,唐瑞林确确实实是违反了党纪国法。
所以,在对待马定凯这件事上,周宁海综合了各方面的原因,对马定凯还是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如今易满达当面问,周宁海却不急着点破,只又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在外头渐沉的日头里。
易满达顺着周宁海的目光望出去,窗外远处的老水塔孤零零立在一片灰蒙蒙的屋脊之上,塔身斑驳,铁梯锈迹深浅不一,像一道旧时代的伤疤,迟迟不肯愈合。
他收回目光时,正好对上周宁海搁下茶盏的动作。周宁海笑纹里的深意收了收,语调却仍旧是慢悠悠的:“满达啊,就这样吧,好吧!”
周宁海已经站起了身,两只手放在腰带上,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接着,他叉着腰,对易满达:“你啊,也不要多想了。回去,好好工作。”
易满达心里带着些不解,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他也是鼓足了勇气,征求了家里人的意见,才来到周宁海跟前的,为的是检视问题、交代错误。可没想到,周宁海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他脸上露出些为难,还盼着周宁海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周宁海扭了扭腰,几根手指在腰上用力按了按,缓解了一下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扭过头:“好好工作,好吧,就这样。”
易满达还是不甘心,问:“周书记,那我的事呢?”
周宁海不急不慢地:“你的事,我过了。你要真的想找组织,坦诚地交代问题,那去找公安局,去找反贪局,去找纪委,都可以。但是唯独啊,没有必要找我。”
易满达拖着疲惫的身躯,有气无力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座之后,半天缓不过神来。他就坐在凳子上,足足坐了半个时,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墙角的暖瓶早空了,没人去换。那摞待签的文件原样摊着,最上头一份的边角卷了起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在这间屋里坐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着它这么大。
“母鸡下蛋,一辈子却不知道有公鸡,这到底是啥意思?”
他实在按捺不住,抓起电话想给家里打,号码拨到一半又挂断了。什么呢?周宁海没给他机会?算了……他放下电话,目光呆滞地在窗台上那盆半蔫的绿萝上。
身在官场,他太明白周宁海话里的意思了。只有当领导对你抱着希望的时候,领导才会骂你。当领导对你不抱希望的时候,恐怕连骂你,都懒得骂你了。
易满达原本以为,周宁海会坦诚地接受自己的道歉、自己的检讨。然后呢,歇斯底里地把自己骂上一顿。这件事,就和马定凯一样写个检讨,继续工作,不了了之了嘛。
毕竟他王铁军,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周宁海虽然见了他,扯了一番阳光工程的事,终究是没有原谅他。
易满达的心很慌。但是呢,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毕竟家族里最大的官黎泰平被抓之后,整个家里的人,都忙着给黎泰平善后擦屁股。谁还能想到,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女婿?
他就那么坐着,阳光从西往东滑过去。原先投在地板上的那片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墙根……
直到秘书进来汇报:“市长,周书记批示了阳光工程的简报,侯成功市长明上午专程去现场调研,请您参加,下午的话召开阳光工程的座谈会!”
易满达一听已经有了批示,就把批示的内容拿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周宁海批示的内容看起来对阳光工程相当重视,要求各部门密切配合、加强监管,确保工程质量,在全市推广。
易满达抬头交代:“嗯,和秘书一科对接一下会议议程,起草一个关于阳光工程的讲话稿,明天早上,不,最迟今天晚上拿给我!”
秘书应声而去。易满达将批示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角微微松开一丝,又把那份批示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周宁海的字迹工整利,红笔圈出的几处地方,力道不。批示的款处,周宁海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易满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难道,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或者,周宁海是借着这个批示,给自己递了个台阶?
他反复看着纸棉的批示,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他仰头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奶奶的,不想了!”
下午四点,我和袁开春正在研究案子,基本确定了办案的思路,这个时候,晓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袁开春看研究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就识趣地起身告辞:“那您先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我点了点头,目送他带上门出去,听晓阳要和我去东原,我把报告往桌上一搁,问:“你想好了?”
“有什么想不好的?”她嗓门挺大,一副无所谓的口气,“爸和妈都挺支持我这个想法的。先跟着你去东海,随便找个什么单位先干着吧。财政局长这些实权岗位,肯定是不要想了。”
隔着话筒,我都听出晓阳话里那股子洒脱劲儿头。
“你真的全部考虑好了?”我又问。
“这有什么考虑不好的嘛。”她笑了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现在要去东海市,我肯定要跟你一起去东海市嘛。”
我一时没接上话。实在的,在东原待了这些年,猛一提东海,我心里也空的,不是滋味。
我叹口气:“其实在东原工作久了,到东海怕是还有点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晓阳得斩钉截铁,“东海相比东原,那城市差的不是一个档次。现在很多人都想着往大城市走。既然宁海书记这么欣赏你,有这个机会,那肯定是要跟着走的。”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换了郑重的调子:“三傻子,我正式通知你啊。我已经给周书记通了电话,约了时间,明天一早我就要去找周书记汇报了。”
“这么急?”我有点意外。
“不着急不行啊。”她,“假如刘乾坤书记来了之后,如果我辞职审批的就是刘乾坤书记了。刘书记还以为是我不支持他的工作呢。所以啊,这个事还是要提前。”
有人星夜赶考场,有人星夜归故乡。晓阳向来主意很大,在这些事情上,她总是有自己的主见。所以,我也没有过多纠结。
“既然爸妈也同意,你这边也考虑清楚了,那我也支持你。”我。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杨树刚放了叶,四月里的风一吹,嫩叶子沙沙地响。四月的东原,冬天那股子寒气还没散尽,暖气片已经停了,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我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心里踏实多了,只要有晓阳在,去哪里干什么都不那么重要。
傍晚我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晓阳如今极少在外头吃饭,当了市财政局长之后,更是收了贪嘴的毛病,一日三餐在家里粗茶淡饭。她常,坐财政局长这个位置,头一条就是先管住自己这张嘴,自己要是贪了那口舌之欲,早晚被人在饭桌上给套了进去。
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没忆苦思甜,从外头买了些熟食回来。一只烧鸡,半个猪头,用青辣椒在锅里一炒,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呛人的辣香。又摘了几把青菜叶子,煎了两个鸡蛋,做了碗煎蛋汤。两个人围着桌子,就这么吃了一顿。
吃着饭,晓阳给二嫂淑清拨了电话。
二嫂听晓阳要辞了财政局长,跑去东海当个普通干部,先是一愣,接着就在电话那头劝开了:“晓阳,这事你可得掂量清楚啊。你完全可以先在东原再干一阵嘛。我跟你二哥,不也是两地分居,隔三差五才见一面?”
晓阳夹了一筷子青菜,:“二嫂,我跟你不一样。你人在东海,家里家外照应得井井有条。我们家朝阳,可是个让人操心的人儿。”
她着,抬头看我一眼。我扭过身去,扒了口饭。
“再了,二嫂,”晓阳接着,“能跟你一块儿在东海,我寻思着,也是多好的事。所以我打算明天就正式去找周书记。”
二嫂还是劝:“晓阳,一时半会儿的,东海这边恐怕还真没有合适的位子。前阵子刚搞过一轮干部联动调整,好些关键岗位都换了新人,人家干得好好的,总不好硬把人家挪走。”
她停了一下,又松了口:“不过,财政局的正职是没有,到市财政局当个副局长,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副局长的岗,怎么也能协调出一个来。”
晓阳这会儿倒像是懒得再为工作的事费神了。晓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二嫂,我谢谢你。”她对着话筒,“我这个人吧,其实政治上没追求,跟咱妈一样,就愿意顾家,对当多大官、管多少事,真没兴趣。我就怕到了东海,辜负了组织。所以能保个级别就保个级别,保不住也就算了,我不强求。我到了东海之后啊,给你们搞好后勤工作。”
二嫂也是个爽快人,听见这话,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晓阳,你这么,我倒真有些羡慕你。这个决心,实话讲,我都下不了,你倒比我还干脆。既然这样,你听爸妈的就是了,我这当嫂子的,也给你拿不了什么主意。不过,话我还是要一句。欢迎你到东海来。”
闲谈了几句家长里短之后,二嫂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东海这地方,有朝气,有活力,可也是个新旧秩序交替的关口。经济上的磕碰,社会上的矛盾,改革开放冒出来的那些个新问题,在这儿都齐了。你不当主要领导,倒是能少好些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腾出功夫照顾家庭。只是朝阳过来之后,担子不轻。”
晓阳问:“怎么讲?”
二嫂压低了些声音:“前阵子,这边有个分局的局长刚出了车祸,人死得不明不白。常委会上,书记拍了桌子,这也是上头同意调整公安这条线的原因。朝阳来了,压力大啊。”
我马上竖起了耳朵认真听了起来,这个事已经上了内部的通报,但我只听了一些边角。
晓阳:“二嫂,这点你放一百个心。有您照应着,朝阳肯定扛得住。”
二嫂反倒谨慎起来:“晓阳,这边的人吧,淳朴是真淳朴,可有的地方,民风也彪悍得很。内陆人的性子,跟海边的人,到底不是一回事。电话里就不多了,等你和朝阳过来,我再细细给你们讲。”
挂了电话,晓阳把二嫂这一番担心,原原本本给我学了一遍。
我听着,心里记下了那句“分局局长出车祸,死得不明不白”。嘴上没什么,只把碗里的汤喝了。
第二天,是四月五号。
一早,晓阳就去了市委。周宁海给她预留了二十分钟。
晓阳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市委秘书长郭志远正捧着一份函件,站在周宁海的写字台前,晓阳很是识趣的就退了到门边,周书记放下茶杯招手:“晓阳,你来得正好,进来先坐下吧。”
晓阳看周宁海脸色不大好,就坐到了旁边会客区的沙发上,顺手从包里掏出了辞职报告,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看。
郭志远瞥了她一眼,将另外一份材料搁在周宁海桌上,低声道:“周书记,时间很紧迫,措辞很严厉啊!”
周宁海书记手里捏着那份函件,函件的抬头,红头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关于对王铁军死亡一事进行复查的通知。
函件不长,正反两面,拢共不到一千字。周宁海却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