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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定凯听到易满达说要约老同学聚聚,反倒笑了,反问道:“你要找咱们老同学?协调协调?”
易满达也笑了,说:“是啊,关系该用的得用啊!”
能当副市长,肯定也不是白干的,自己又在纪委工作过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己案子的定性。纪检如果来找到的话问题不大。毕竟放在任何地方,作风问题都是可大可小的。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很大的可能是由公安在牵头。
“凭我对这些案子的了解情况来看呀,”易满达说,“在定性上基本上分为两个情况。一般的作风问题、经济问题,那都是纪委和反贪局在搞,他们有一个联合的专案组。如果涉及到犯罪问题,那都是公安机关在搞了。邓立耀如此,这个刘洪峰也是如此,还有这个涉及到一些强奸许红梅的,也是如此啊。”
马定凯对这个说法颇为认同。他刚刚被审讯完,就是被纪委来调查的。而且纪委的调查也只是走了一个形式上的程序,确实没有把他完全当成阶级敌人来对待。纪委书记屈安军还是给了他不少的面子。
想到这里,马定凯点头道:“满达市长,你这个分析是有道理的。反正现在给我的感觉,周宁海书记和于伟正书记还不一样。于伟正书记下手非常狠,不讲分门别类,只要涉及到违法犯罪,一定都是顶格处理。但是换到周宁海书记不一样啊。周宁海书记这个人,我感觉他是既有原则性,也不失有灵活性。这个人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不搞一刀切,而且工作也运行得很好嘛。满达,我觉得你有事也不要再找朝阳了,你直接去找周宁海书记。而且我劝你一定要尽快。周宁海书记现在马上要走了,在他走之前,最好对你的事有一个定性。”
易满达想了想,说道:“新来的市委书记,你熟悉吗?”
马定凯说道:“新来的市委书记是刘乾坤。刘乾坤在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还在省上工作。后来刘乾坤借调到省上,也曾经工作过一段时间。”
易满达听到“刘乾坤”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他两根手指夹着香烟,扬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若有所思地说:“刘乾坤……这个名字我倒是有印象。他在省上工作的时候,我应该是和他吃过两次饭的。只是那个时候,是泰平书记到省城考察啊,党政班子里接待黎泰平,我是秘书陪同黎泰平调研考察的。当时党政班子里,对于一般的副市长,其实我并没有看在眼里,何况当时刘乾坤应该还没进常委班子。”
易满达抽了口烟接着说道:“我和刘乾坤算是认识,但却称不上熟悉。”
马定凯马上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那就是不认识。只是吃了两顿饭,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所以满达呀,”马定凯很是真诚的说,“周宁海书记都要走了,在这个时候,正常来讲,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得罪人了。所以你抓住这次最后的机会,想方设法的给周宁海书记留一个好印象,求他把你保下来。”
易满达怎么不想去这样的活动呢?他当然想了。但他现在并不清楚许红梅到底告了他哪些状。所以,他想约知情的人打听情报。最终目的,也只是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针对性地去找周宁海汇报。
易满达苦着脸说,“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不清楚许红梅到底说过哪些。”
马定凯则淡然说道:“不知道说过哪些?满达市长,你干了哪些,你不知道吗?”
易满达听到这里,就有一些心灰意冷了。
自己干的那些事,很多是上不得台面的。最让他揪心的,还是之前那个事。
他说道:“如果真的让我这么说,我最担心的是王铁军的死啊,当初为了吹牛,我可是给许红梅刘洪峰都说过,只要人抓进去,我想办法弄死他,结果他娘的他真的死了。妈的,老子怎么可能杀人嘛!”
马定凯听到这里,脸色也凝重了几分,现在许红梅和刘洪峰都被抓了,这个情况下,易满达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马定凯也自我反省的说:“这个,这个还是要尊重事实吧,如果不是你干的,你让他们调查就是嘛!”易满达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又急又恼的劲儿:“算了,这件事情公安机关调查也好,我最多算作风方面的问题,最多算是收拾了一下王铁军那个流氓嘛。而且这个事,如果我咬死不承认,任谁也拿我没有办法。”
说完之后,他卷起拳头,在桌子上硬生生捶了两下,给自己打气。捶完之后,他掏出烟来,想吸一支,连摁几下也没摁着打火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摁了一下,这才着了。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钟,接到了易满达的电话之后,我就到了楼下,副市长易满达要一起吃饭,我自然是不敢怠慢的,连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匆匆下了楼。到了楼下不久,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大门口开了进来,朝着我闪了两下车灯,紧接着汽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我的面前。车窗缓缓摇下,易满达和马定凯并排坐在后排,两人径直下了车。
易满达一挥手直接说:“走,去你的办公室!”
我连忙点头,引着两人往楼上走。楼梯间里,易满达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马定凯跟在后面,易满达仍然是一副领导干部气定神闲的样子。进了办公室,我把门带上,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易满达笑呵呵地说道:“李市长,耽误五分钟,我想给你汇报工作,许红梅的事,你必须要如实相告啊。”
公安机关虽然成立了专案组,但是这件事情什么时候对易满达动手,并不是公安机关能够做决定的,而是由市委将线索核实的情况报省里,省里批准之后,才有市里面正式动手。
这中间呢,自然是有个时间差的。虽然知道易满达在许红梅的事情上必然是牵扯颇深,但是没有市里面的批准,我还只能把易满达当做市长来看待。
易满达拉了凳子,很随意地岔开腿坐了下来,仰在椅背上,头发梳得精神抖擞的模样,说道:“咱们说完正事再去吃饭。”
我马上说道:“吃饭问题是小啊,两位领导专程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吃饭的事。”
马定凯知道易满达要问一些隐私话题。他在这里,自然不方便。马定凯说道:“李市长,我还约了韩局长。我们棉纺厂最近经常有这货物失窃。现在你们谁在管治安?”
“治安工作那一直是由韩局在抓。”我说道,“韩局长在办公室。”
马定凯直接从兜里掏出烟,丢在桌子上两根,说道:“我去找韩局长说一下,在我们厂里面设个治安室的问题,你们聊。”说完,马定凯从外面把门带上。
我刚拿起烟,易满达就从兜里掏出个火机,咔吧一声,打火机点燃,就递到了我的跟前。
我接着火抽了两口之后,说道:“满达市长,你太客气了。”
易满达笑呵呵地说:“朝阳,咱们两个都是同学了,彼此之间我也不那么给你客套了,有话我也就直说了。”
我说道:“满达市长,咱们之间本来就该这样。”
易满达小心说道:“是这样。啊,许红梅是举报了我吧?”
这个话题问出来啊,倒是我不好回答了。
我笑呵呵地说道:“满达市长,你问这个不应该问我呀,你问这个应该是去问屈安军书记或者郭志远书记嘛。郭志远书记是专案组组长,屈安军书记啊是专案组副组长,我这个公安局长只是专案组的成员,具体的案情,我真的不知道。”
易满达听到之后并不相信,他翘起了二郎腿晃着腿说道:“朝阳,你不会也觉得黎泰平被抓了,写了辞职报告,我就没有靠山了吧?”
我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满达耸了耸肩:“朝阳,在东原,你就是我最大的靠山呀!我到这里来,我也实话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去找周宁海书记检讨。在找周宁海书记检讨之前,我得先确定这个许红梅到底举报了我什么。”
这个事我心中暗道,绝对不能说。举报的什么,那就是线索。线索向被举报人通报,那是严重违纪的。
我说道:“满达市长,我觉得这个你来问我,真的是问错人了,还显得我这个人不仗义。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的案子我也没参与。你也知道,下一步我也要调整了,我何必再关心这些事。”
有时候啊,必要的说些假话,也是应对之策。
易满达听到这里之后变了变脸,然后也逐渐收起了笑容,说道:“朝阳啊,我告诉你。你现在啊是享受着特殊待遇,那是因为俞泰民书记还在岗位上。但是啊,你要往后看几年。俞泰民书记难道能一直在岗位上吗?不可能嘛。出门在外,大家都是靠兄弟靠朋友,怎么?你以后就靠着一棵大树乘凉乘到老啊?”他说完这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也没让你怎么样嘛,我就是想问些问题。这样,你不回答,我主动问,是不是涉及王铁军的事?”
看来易满达实际上是把这次举报的内容重点放在王铁军案上了,这确实也是调查的重点方向。
如果能开导一下易满达,让他主动向专案组说明情况,或许对他更为有利。只是不清楚,找周书记还管不管用。
我点头说道:“满达市长。其实,你不要觉得什么事做得天衣无缝。很多事呢,公安机关一时破不了案子的,不占少数。但是很多案子当时破不掉以后也就破了。”
易满达显然对这个说法很认同,他说道:“这个话不用你教我,我很清楚啊。以前我在省里的时候,虽然我没有参与过具体办案,但也知道他们监察室的套路。先把你丢进去,就让你说,你也不知道他们问的什么事。很多干部就是因这事把那件事给交代出来了。这样的案子太多了,公安机关办案也是一样嘛,抓个流氓就让人家说,说不定就说出来其他案子了。”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桌面:“但是朝阳,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没干过犯罪的事。违法的事我干过,违纪的事我也干过。违法不等于犯罪,违纪不等于违法,中间有个幅度。”
他把手掌翻过来,指了指桌面:“摆在桌面上的,必须处理,因为大家都看得见。”
他弯下腰,手指朝地面点了点:“在底下的,藏起来了,藏得很深,那是另外一套规则,处理不了。”
最后他拍了拍桌子的侧面:“可这中间,桌子这个匣子,就是可操作的灰色空间。有些事可处理可不处理,关键在这个匣子有多高,处理到什么程度,是你们办案机关在掌握。朝阳,我说得没错吧?”
这个比方打得准:桌面上摆的,人尽皆知,必须处理;桌子底下的,藏得深,另有一套规矩,处理不了;能上下浮动的,就是中间这一截,高低全看办案机关的手松手紧。
我说道:“满达市长,你来问的这个事情的目的呢,我其实都是很清楚。你也想找一个可以模糊处理的空间嘛。但是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是已经摆在了桌面上的。而且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小啊。我实话告诉你,其实你应该也清楚,关键是王铁军怎么死的。”
易满达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我这个问题的分量。他缓缓靠回椅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朝阳,要是王铁军怎么死的这个事情,咱们就不谈了,我请求你们认真细致的调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咋死的。”
说完之后,他反倒笑了笑说道:“走,我要好好给你喝几杯,请你务必查清楚。”
王铁军的死,是有可能涉及杀人的重罪。易满达的表情反倒轻松起来。
我心里暗道:难道王铁军的死和易满达真的没有关系吗?
但既然易满达不愿意深究这个问题,而且一脸轻松模样,我心里疑惑,难道王铁军的死,还真是另有隐情?
5点半的时候,马定凯从韩局长的办公室也出来了,俩人应该谈得也很不错。支持国有企业改革发展工作,是市委、市政府的大局,公安局也是责无旁贷。棉纺厂里设个治安室,这点事,韩建立自然会办。
6点钟,三个人还是找了熟悉的东北老菜馆,包间是长期预留的。老菜馆的菜还是那几样,锅包肉、酸菜白肉、酱骨头,服务员认识我们几个,也不用点,自动就给配齐了。
易满达还是主动问起了我彭树德的那5万块钱的事情。
我直接说道:“这个事组织上已经有了定论,不讨论了。”
易满达反倒是不相信了,觉得好像是我和俞泰民书记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市里面不敢调查。
他举着酒杯很是感慨的道:“朝阳啊,曾经我也能体会你这种感觉,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高高在上,看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反正上面有大哥。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