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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海靠在转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长吁一口气,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
身在高位,心怀善心。
周宁海从一开始知道许红梅的悲惨遭遇之后,就决定了,在许红梅整个事情的处理上高抬贵手,并没有打算将她彻底放弃。
只是这“高抬贵手”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许红梅的事,牵扯的不仅是她一人,背后还连着满达、连着马定凯。
许红梅的交代,为处理邓立耀、刘洪峰,包括市里的一众腐败干部,奠定了基础。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市里的反腐局面得以打开,将这些腐败分子的虚伪面貌全部揭露出来。
所以,从感情上来讲,周宁海是有意想放许红梅一马的。但事到如今,似乎这退路有些走不通了。
他对着我说道:“朝阳,这个事怎么办?换做是你,你该怎么办?”
换做是我,也不好办。
周宁海确实对许红梅还是有恻隐之心的,只是现在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许红梅在原南建筑公司王镇江的事情上,至少吞了8万块钱。再加上和彭树德之间的那5万块钱的事,明面上知道的资金金额,就已经有10多万元了。
周宁海搓了一把头发,几根白发从指缝里钻出来,他也不掸,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说道:“哎呀,这个同志如果不处理是不行了。现在不是谈不处理的问题,是要谈怎么处理的问题。”他看着我,说道,“朝阳,你从公安的角度出发,对许红梅的处理,如果依法依规的话,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我想了想。
许红梅侵吞了彭树德退还到财政上的5万块钱,那自然是以诈骗罪或者受贿论处。如果说再算上让王镇江打的那个白条的话,恐怕也可以算作诈骗。两样加起来10多万,按照现行的法律,这个金额属于特别巨大了。
我斟酌了一下,说道:“周书记,如果按照法律法规来看的话,许红梅至少要被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而且啊,这些钱都要被追回来,看认错态度,还要处罚金。”
周宁海坐不住了。
“三年时间。”他喃喃自语,说道,“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对于一个家庭来讲,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讲,对于一个母亲来讲,三年的时间,改变的是人的一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旧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唐卫国,唐卫国为了许红梅那是一片痴情啊。许红梅对马定凯,现在也是一片痴情。老彭,年龄也不小了,竟然也换发了第二春。但是许红梅举报了彭树德在内的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举报马定凯。”
窗外一阵风过来,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吹得哗啦哗啦响。春天到了,树上的新叶还没长全,风一过,满树的枝条都在晃。周宁海望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见惯了风浪,最怕的就是看见人情。
许红梅这个人,搁在别处,也就是个机关里有点心机的女人;可搁在这满城风雨的当口,她偏偏能叫一个市委书记犯难。
周宁海书记说到这里之后,突然看向我,说道:“朝阳,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许红梅的孩子,你觉得是谁的?”
我斟酌了一下,显而易见,许红梅没有举报马定凯,这孩子很有可能是马定凯的。
我说道:“周书记,从目前来看,这个孩子大概率,是彭树德或者马定凯的。”
周宁海书记摆手道:“许红梅举报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提马定凯,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彭树德那边,我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说着,他扬起手,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马定凯就是许红梅孩子的生父。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许红梅举报了一圈,唯独没有举报马定凯。她这是给孩子留了爹,给自己留了退路。”周宁海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定什么结论。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许红梅这一手棋,走得确实深。举报了彭树德,举报了黎泰平,甚至把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却偏偏把马定凯摘得干干净净。
周宁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更加从心中印证了刚才的猜想:周宁海书记确实是心存善心,有意挽救人,而不是高高在上、冷冰冰地发号施令。
没有感情的领导,是走不远的。
许红梅那个孩子,我见过一次照片。
许红梅抱着他坐在藤椅上,那孩子确实生得虎头虎脑,眉眼清秀,不像她母亲那般媚,倒有几分端正。当时我只觉得是孩子长得好,如今回过头再看那张照片,眉眼里竟隐隐约约,有马定凯的影子。
周宁海最后斟酌了一会儿,说道:“许红梅还在省城,等她回来吧,等她回来再做调查。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把东原的我本子上交代的任务,彻底收尾。”
周宁海书记之前交代的任务,多数都已收尾。目前唯一还不能做出判断的,就是十三太保中的老四,还在逃。
我将这个情况向周书记进行了汇报。
杨伯涛这个案子,是东原这几年来最大的一桩案子。一个国企的一把手,改革改到半道上,人死在了。
可这老四,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周书记说道:“杨伯涛是棉纺厂改革工作的重要牵头人。一个国企的一把手被杀,主要嫌疑犯四个里面抓出了三个,这个在逃人员不能就此罢了。你们公安机关还是要把他列入追逃名单,然后想方设法把他找回来。就算一时之间不能把他找回来,也应该考虑做好交接。下一任,在这件事情上不能马虎。”
交代完这些,周宁海说道:“最后一件事,易满达的事。易满达和许红梅两个人涉嫌设局将这个王铁军诓骗到了温泉酒店里,然后再对温泉酒店进行了扫黄,把王铁军抓进了看守所。这个市纪委已经得到了授权,常委会上也已经研究了,要对易满达采取措施。这个呢,你等消息吧。等我这边给省委领导沟通之后,由你们公安机关对易满达进行调查。”
易满达这个线索,我并不陌生。当天许红梅就是在公安局,把这个情况做了汇报的。这事当时我听了也极为震惊。只是现在唯一纠结的点,就是能不能坐实易满达对王铁军的死,是不是负有直接责任。
从周宁海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我还是顿时感觉到有些压力的。
周宁海书记对待事情的态度,虽然不像于伟正书记那般雷厉风行,但是他在润物细无声的工作方法上,也很有特点。虽然看起来不是雷霆风暴般的行动,但是也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比较温和地达到目的。
现在看来,周宁海书记是一个人也不打算放下呀。
有了这点判断之后,我想着该怎么和易满达见面。
春天的东原,街上已经开始有人穿单衣了。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一株一株往后倒的杨树,心里盘算着易满达这个事该怎么入手。
返回市公安局之后,我将孙茂安、韩建立和袁开春都请了过来,大家共同开始研究易满达的资料。毕竟,这个事王铁军已经死了,所有的口供都是许红梅和刘洪峰口述的一面之词。如果易满达坚持不承认,就少了客观证据,那么整个案子就会陷入僵局。
孙茂安抽着烟,说道:“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啊,虽然许红梅这个人作风上比较轻浮,为人呢,看得出来,很不自爱。但是呢,该说不说,从现有情况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个许红梅所提供的这些线索,经过核查,全部都是可查实的。这就说明,她和易满达一起做局王铁军的可信度是很高的。”
韩建立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通过邓立耀的事啊,基本上已经能够断定,这件事百分之百是真的。”
他续上一支烟,说道:“局长,政委,这个事啊,我谈一谈自己的看法。首先,从事情的真伪上来判断,这个事肯定是真的,毋庸置疑。毕竟王铁军也死了,这个事按说无人知道。那许红梅如果从其他角度来讲,完全没必要承认这个事。她之所以承认这个事,究其原因,还是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态。我现场参与了两场对许红梅的问讯。许红梅是一边说一边哭啊。这个同志年轻的时候受的委屈不可想象,她的成长环境极其恶劣。她是一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大树啊,虽然长歪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她在某些方面是有过人之处的。”
听到韩建立这么分析,我内心里是颇为认同。
按说,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揭露出来的必要,特别是事关易满达、彭树德之间的事。
如果说许红梅真的是想检举,那她完全可以检举邓立耀,大不了再检举刘洪峰。其实彭树德和易满达这两个人,在许红梅之所以能够调到市政府和省纪委机关工作,是出过力的,可以说是不计成本的出力。
是他们将许红梅一步步托举到唐瑞林的跟前,又从唐瑞林托举到省纪委书记黎泰平的跟前。
从许红梅的材料来看,她在进入省纪委之后,易满达还曾经专门到省里请相关领导吃饭,利用自己的人脉,让许红梅迅速地站稳脚跟,这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照顾。
再说,许红梅事发之前,彭树德、易满达也曾经伸出过援手。
我拿起桌上的档案资料看了看,上面许红梅亲口说的,彭树德、易满达都时不时地还要给她钱,具体给了多少,许红梅都已经记不起来了。所以,韩建立说得对,许红梅是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态来交代问题。
我很赞成的道:“孙政委和韩局长这两点说的都很准确,相当于啊,是以赎罪的心态、忏悔的心态来回答这个问题。这对公安机关办案来讲,是再好不过了。除了马定凯的线索之外,许红梅应该是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是我们在办易满达这个案子的时候,大家要考虑清楚一点。易满达虽然他的叔丈人黎泰平现在已经不在岗位上,但是这个易满达呀,他曾经在纪委工作多年,是有纪检工作基础的。他的反侦查能力,他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同志可比,这一点大家要有准确认识啊。”
说易满达有反侦查能力,不是虚话。他在纪委那几年,经手过多少案子,见过多少干部从硬扛到崩溃,他自己心里有底。
他知道办案的规矩,知道证据的关键在哪里,更知道怎么跟审讯的人周旋。这样的人,你跟他打正面,他比你还熟套路。
袁开春也接上了烟。
这就是公安机关开会的一个特点,每个人都是一个老烟枪,会议室里也是烟雾缭绕。这个时候,我推开了窗户,春风灌进来一换气,空气清新多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有麻雀在叫了。
我对着袁开春说道:“开春,谈谈你的看法。”
袁开春思前想后,说道:“这个事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目前最关键的一点,还是看他的嘴硬,还是我们的拳头硬。进了公安机关,别说像这种诈骗致人死亡的事,而且还涉嫌杀人的事,就算是一般的小偷小摸,也不会有人承认得太过爽快。所以啊,我断定,这个易满达不会那么轻易地交代问题,甚至啊,很有可能逆反心理很重,说不定对一切指控全部否认。李局长,你要给我们透个底,到底能不能采取特殊手段对付这个人?”
换作一般的犯罪嫌疑人,几人自然不会请示。但是易满达毕竟是在职的副市长,抓他就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承认,那一切化归乌有;一种是坚决否认,坚决否认,最后都有可能的结果是官复原职。而一旦官复原职,陷入被动的那就是公安机关了,毕竟使用特殊手段是违规手段。
我抽了口烟,说道:“这个事先不着急下结论啊。兴许易满达同志良心发现,主动交代问题呢?在此之前,我也会和易满达见一面,请他放下抵抗的状态,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