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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立耀这才重重地抽了两口烟,整个人的神情都好看了一些。
两兄弟就这样,各抽了一支烟。
周铁汉抽得慢,一口一口地,像要把满腹的话都吸进肺里。
邓立耀却抽得急,把那支烟吸得短而又短,有几分舍不得吐。他两只手动不了,烟灰落下去,落在胸前的被子上,落了一片。烟头烫到嘴了,他还舍不得,又含了一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烟头吐在搪瓷缸子里。
周铁汉把自己那半截烟摁进搪瓷缸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方格子手绢,俯身过去,拿着手绢擦了擦邓立耀的脸,把嘴角的血迹擦掉了。擦完之后,他没扔,把手绢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邓立耀这个时候,才有了柔情的一面。他双眼通红,但是呢,强忍着没让自己流泪。人呐,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关心。打他骂他,他一声不吭;这一擦,倒像是把他的眼泪闸门给顶开了。
邓立耀仰着头,把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倔强地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周铁汉也不催他。他退后两步,在床沿上坐下,谁也不看,注视着搪瓷缸里那截还在冒烟的烟头,说道:“立耀啊,你现在抗拒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邓立耀扭过头一言不发。
周铁汉继续说道:“公安机关真的掌握了证据,我还没有见过不承认的。如果说你没有做这个事,别人是屈打成招,你扛下去,最后还是有翻盘的可能性的。毕竟检察院要审核证据,还有法院那边判刑的时候,你在法庭里,可以给自己辩护几句。但是这个事你做了吗?立耀。”
当着自己的表哥,邓立耀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周铁汉定定地看着他,说道:“敢做就要敢当。其实你做的这一切,目的不就是当官吗?不就是想奔个前程吗?现在,唐瑞林已经没了,谁还能为你说话呢?立耀,你应该清楚,这个事回避是解决不了的。今天呢,你也只是在这病房里,受我些皮肉之苦。我相信,”他看了一眼输液架子上挂着的吊瓶,“我也相信,等给你消了炎,达到了出院的条件,公安机关马上就会把你弄到看守所里去。在这个地方,他们有所顾忌,没下死手。”
邓立耀打断道:“还没下死手?妈的,牙都给我打掉了。”
周铁汉苦着脸说:“你是在看守所待过的人,这点算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痛苦的。你在看守所待了这么久,这些你都清楚,对待证据确凿的犯人,肯定会采取一切措施,没有人能扛得住。我劝你少受点罪。这边我给你保证,你的老婆孩子,我给你照顾到底。”
周铁汉说话还是那副不快不慢的语气,邓立耀听到“老婆孩子”四个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邓立耀自己也明白,表哥说的每一条都是真的。他在看守所干过,见过太多人,前三天还梗着脖子硬扛,到了最后人就软成一摊泥了。
看守所那个地方,外头的人不知道,里头的人心里都清楚: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那慢慢磨的功夫。
邓立耀很不甘心地说道:“大哥,你说你说我走到这一步容易吗?难道我就要认输吗?”
周铁汉叹了口气:“认输吧,愿赌就要服输啊。其实我不相信,你当初哄骗赵大壮,让他出那个警戒线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这个后果吗?我看未必啊。你是清楚知道后果的,只是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这件事不过如此罢了,你的命是命,人家的命也是命。”
这话是触及了邓立耀的灵魂。
他怎么会不清楚后果?他是知法犯法。但是他确实是想赌一把。他赌许红梅攀上了唐瑞林,他赌许红梅又去了省里面工作,这样的人能出什么问题呢?但是终究啊,还是许红梅把他给告了。他把自己这辈子最重的一注,押在一个女人的裙带上,输了。
周铁汉把该说的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一口一口地吸着。病房里烟雾缭绕,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时间又过了半个小时,邓立耀眼神呆滞。到最后,他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阶段,声音低了下去,悔恨地说道:“大哥,老婆孩子就拜托给你了。我这边倒是没攒下钱,但是在曹河还是攒了一个酒店,攒了两间门面。老婆孩子是打理不了这个生意的,你帮忙打理一下,找个人看着吧。只要那个买卖在,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能过日子。”
邓立耀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交代完,连酒店账上还有多少流水、门面租给谁家、钥匙放在哪儿,都说了。
等交代完,邓立耀已经把脸转向了墙,两只蜷曲的手搭在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已经是11点了。
门一开,韩建立还等在走廊里。周铁汉走上前去,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脸色道:“他已经放下了包袱了,组织上可以安排人进行调查了。”
第二天,已经是4月2号了。
这天春风和煦,春草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已经破壳而出,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案子到了这一步,也像是熬过了严冬,走到了收网的春天。
韩建立汇报了邓立耀已经交代的情况之后,我也把彭树德的情况简单整理了一下,紧接着就去了市委,找周宁海书记汇报。
周宁海书记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了很爽朗的笑声。
许红梅的事案发之后,在东原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但是日子还要继续往前,东原市也不仅仅是这一项工作,其他各项工作呢,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周宁海在办公室会见了省计划委员会的一众领导,听得出来彼此之间相谈甚欢,秘书室的门还紧紧关着,周宁海书记给彭小友放了假,让他处理家事去了,郑红旗秘书长则临时协调的工作。
我在接待室等了几分钟,10点半的时候,周宁海书记亲自将省里来的领导送到了楼下。这个时候,工作人员也送来了最新的省报。
省报头版头条,看到了两则重要内容:于伟正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黎泰平不再担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职务。内容很简短,但是信息量却不小,这可是省委常委的调整。
不过,东原市的不少干部对这份调整的内容,已经提前知道了,特别是专案组的人。
许红梅供述黎泰平的材料,早前几天都已经送到了上面。
再加上许红梅已经到省里两天了,这个案情简单,证据确凿,明显的作风问题。身为省委常委,在作风上有问题,那自然是不能再管作风了。
虽然不会有牢狱之灾,但是很显然,黎泰平这位纪委书记,已经彻底地告别了政治舞台。
没等太久,周宁海书记就让我进了办公室。
周宁海书记将外套夹克脱了下来,我随即接了过来,挂在了衣架上。
恰在这个时候,市委秘书长郑红旗拿着一份报告,径直走了进来。看到我在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直接给周宁海书记汇报:“周书记,这份稿子,不知道您有没有具体指示?现在于伟正书记一直让我们尽快上报,他想了解案情的全面情况。”
于伟正作为东原市的老领导,现在直接成了省政法委书记,那自然从职责上来讲,是要对这个系列案件有所了解的。周宁海桌面上也有一份这样的材料,他拿起来,说道:“这个地方要修改啊。以前这个材料,是拿给黎泰平同志看的。现在既然换了于伟正同志,那在这个整件事情的定性上就要有调整。”
郑红旗接过了材料。
市委书记周宁海已经在自己的那份材料上做了批注,批注上的内容倒是不复杂:这次许红梅系列举报案件的查处,既有深度问题,也有广度问题。
郑红旗拿着稿子看了两眼,说道:“书记,您把这个定性给改了。”
周宁海靠在转椅上,微微一笑,然后解释了为什么要将深度问题改为广度问题。周宁海说道:“这个事情,如果从深度上来讲,那肯定是消除存量。这些问题呢,都是以前的问题。到了我这里,只是把以前的问题给解决了。但是以前的市委书记是于伟正同志啊,那就说明烂摊子是咱们老领导留下的。但是呢,这样汇报自然不好啊,所以要改成广度问题。广度问题则是增量的问题,那就是新发的问题,那就是我的问题。”
讲到这里,周宁海又走到窗台边,拿起小剪刀,将花盆里一处看起来很不顺眼的枝条修剪了下来,剪刀在他手里又比划了一下,把旁边一片发黄的叶子也剪掉了,这才说道:“就这么报吧。”他把剪刀搁回窗台上,那一盆冬青,经他一修,齐整了许多。定性这东西,跟修枝一样,剪掉什么,留下什么,全看往哪儿长。
郑红旗走了之后,周宁海书记一边往办公桌后面走,一边看着我问道:“听说你昨天找彭树德聊得不错?”
我在心里把彭树德那天的情形又过了一遍。一个在厂里呼风唤雨多少年的厂长,那天在我面前,头一直没抬起来过。
直到方云英的名字被提出来,才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我说道:“周书记,彭树德已经愿意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他愿意把5万块钱重新补交到财政账户。”
周宁海抖了抖衣袖,坐了下来,很奇怪地问道:“这个彭树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些作风上的问题,丢人现眼的。关键是彭小友和我朝夕相处,让我很纠结呀。办得重了,彭小友的面子上过不去。办得轻了,党纪国法不容啊。”说到这里之后,他又说道,“朝阳,你来谈谈你的看法。”
我说道:“周书记,这个事从目前来看呐,还是有所隐情。”
周宁海听到有隐情,挑了挑眉,手指一动,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自然是把彭树德所讲的、他已经把钱给了许红梅、但是许红梅没有将钱交到财政账户上的事,说了出来。
周宁海听到这里,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反问道:“这个许红梅,这个许红梅这么有魅力吗?”
我现在回想着许红梅的模样,确实人长得极为标致,她不像是一般的风尘女子那般轻浮,而是如出水芙蓉一般恬静而又知性,又不像美的不可靠近,她是看起来都让人有一种亲近感。我说道:“周书记,许红梅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确实不像是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她做事有分寸,而且很有知识分子的书卷气!也就晓阳可以和其相提并论了!”
周宁海冷笑一声:“看来不是党性不够强,而是诱惑不够大!”
接着抬起手指了指我:“估计你也不行!”
我笑了笑,挠了挠头,周书记这话我可不敢接。
周宁海书记继续道:“如果是这样,看看这个许红梅对组织上还是有所保留。特别是在关于马定凯的事情上,她一直没有交代啊,是马定凯主动交代的,我才知道这个许红梅和马定凯同志之间呢,也有一段不能公开的历史。”
周宁海书记显然是这道题似乎又不会了,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喃喃自语道:“我原本还想放这个许红梅一马,觉得她为反腐败工作做出过特殊的贡献,也是一个悲剧人物啊。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同志在人品上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不处理不足以彰显法治的权威、纪律的严肃……,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啊!难,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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