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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号上午,我和晓阳故地重游,到了曹河县,送方云英最后一程。
天刚放晴,县殡仪馆门口的水泥地上还汪着水,一脚踩下去,鞋帮上沾一层泥。彭小友披麻戴孝,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接人。仪式简单朴素,没有喧闹的队伍,没有鞭炮锣鼓,家里只有方诚、方信、建勇和香梅以及彭小友几个人。
文静和苗东方也在现场张罗,周宁海书记还专程安排了秘书长郑红旗到场。只是啊,红旗秘书长来得比较晚,临近中午的时候,郑红旗才到曹河。
郑红旗进了灵堂,先从桌上拿起三支清香,就着烛火点着,举到额前拜了拜,插进香炉里,然后啊,在灵堂里简单地三鞠躬。
郑红旗还是和方诚、方信简单握了握手,说了两句节哀的话。他转身看见彭小友,走到他跟前,在他肩上拍了拍,说了一句:“小友,节哀。”
彭小友红着眼,应了一声。中午的时候啊,人不多,在招待所底下摆个两桌,算是答谢宾客。
虽然方云英做出辱没家门的事,方诚、方信两个人都极为不满。但是人死了,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中午宾客还是有三桌,大家原本都想着走了,但是方建勇拦着,说无论如何也得吃顿饭再走。他招呼着大家入座,自己却站在门口。
主桌上,方信说道:“这个事,小友,你还是要找你爸说一说。百年之后,他们两个还是要安顿在一起。”
方建勇很是不满的说道:“为什么还要埋到彭家的坟地里啊?我不同意!咱们家难道就没有骨气吗?”
我和晓阳对视一眼,知道这按照东原的习俗,如果是一个人单独葬,对家族对本人啊,都不太吉利。虽然这种习俗谈不上有什么依据,有什么说法,但是呢,既然能流传千百年,那大家总想着从心理上去遵从它。
方建勇愤愤不平地说道:“要不是彭树德出轨,我姑姑也不会这样。现在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两个人都声明要离婚了。如果再把他们两个以后葬在一起,我姑姑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姑姑活着的时候,受的委屈还不够吗?”
方信被这话堵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叹了一声。
方诚、方信两人都没再表态。这事自然还是要看彭小友的意见。彭小友已经红了双眼。
所有人都觉得方云英走了也是一种解脱,究其根本,彭小友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那就是如果他和钟慧丹当天不把孩子接走,方云英不会那么极端,或者说也不至于这两天就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说不定开导一下,还有缓和的机会。
彭小友非常自责,有些陷入其中,整个人看起来表情很木讷。别人说什么,他好像都听不进去,一双眼睛只盯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饭。开席前,他蹲在灵堂门口的炭盆跟前,一张一张地往盆里添纸钱,火苗窜起来,烤得他脸上发红,他也不躲,就那么添着。
方建勇喊了几声,彭小友才回过神来,然后慢慢说道:“反正已经火化了,骨灰先寄存在县里的殡仪馆。然后等过几天我们再商量吧。”
这也是一个比较折中的办法。
方诚拍板说道:“小友考虑的还是比较周到的,事情先这么办吧。”
方诚和方信以及方建勇,方家的人、彭家的人,都陷入了悲伤之中。没有过多的寒暄。散席的时候,方诚送到门口,对郑红旗客套了几句。
午饭过后啊,郑红旗秘书长紧接着就回了市里面。我和袁开春则在县公安局与周铁汉一起汇合。
周铁汉眉目很凝重,依然人如其名,整个人带着一副正气凛然的肃杀之气,一双剑眉紧锁着,见到我们,他也没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已经安排人去找郝建国去了!”
袁开春问了几句细节,大家到了会议室。周铁汉把门带上,就凑在我身边表态说道:“李局长,赵大壮的死,我们也反思了很久,逻辑上始终理不通顺。市局不愧是市局,能从这个郝建国这里想到原因,我认为是非常逻辑上通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叫赵大壮的人能从监舍里跑出来?而且啊,这钥匙确确实实是在我们执勤同志的身上。”
大家讨论了一下细节,孙德海把摸来的情况简要说了说。
下午3点钟。郝建国穿着一件已经掉了皮的真皮夹克,整个人脸上很是沧桑、颓废,和干部的那种气质看起来已经不沾边了。
袁开春看郝建国进门之后,不胜唏嘘。他们两个之前是关系不错的,如今一个是市局的党委委员、刑警支队支队长,一个则是社会闲散人员。
郝建国有些紧张,他左右看了看,值班的同志将他领到了会议桌的对面,搬开了凳子。郝建国朝着凳子看了一眼。袁开春直接说道:“先坐下吧。”
郝建国应声落座。
这个时候,周铁汉就先介绍了一下在场的人员,说道:“建国啊,在座的你应该都认识吧?”
郝建国点了点头,说道:“大部分都认识。”
郝建国眼神里啊,已经有了躲闪的意味。
袁开春这个时候啊,主动开口说道:“建国啊,你和邓立耀见过面没有啊?”
郝建国马上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见过面,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现在我成了无业游民,人家调动到了东原市交通稽征处,成了收养路费的。我现在连个车都没有,我们不打交道了。”
我看出来郝建国眼神里带着躲闪的意味。
袁开春不急不慢地说道:“现在邓立耀已经被查了,你知不知道?”
郝建国摇了摇头,马上又点了点头,然后胆小慎微地说道:“听说了,他好像是被调查了。”说到这话之后,他看向了周铁汉,毕竟周铁汉和邓立耀之间有亲戚关系。
周铁汉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
周铁汉然后又问道:“郝建国,你在看守所工作过几年?”
郝建国略作回忆之后,就说道:“我在看守所工作了15年。刚开始我在派出所,和邓立耀在一个派出所。后来我就调到了看守所,接着一辈子也就在看守所了。邓立耀那个时候……我因为高利贷的事出事之后,这不是,组织上把我调整了。我也脱了警服。我现在,我现在在建筑工地,给人打工。”
袁开春呷了口茶,顺着话头问:“你在看守所待了15年,监舍的钥匙是怎么管的?”
郝建国说:“我们看守所,就一个所长、两个副所长,管教民警十二个,值班三班倒。监舍钥匙白天挂值班室的墙上,晚上交班点一遍数,谁值班谁保管。”
袁开春听完他讲了些细节之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干了这么多年公安,怎么就算脱个警服,也不至于沦落到此吧?”
郝建国说到这之后啊,感慨了一句:“两个原因吧。第一个,我们看守所相对比较闭塞,和社会上打交道少。第二个,以前在职的时候,朋友不少,兄弟也很多。但是真正从岗位上下来,我又是很不光彩地下来的,大家自然都不和我处了嘛。”
这话说的很现实,也很残酷。
问话就是这样。闲聊几句,打开心扉。说几句家常,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闲言碎语说了有半个小时,这个时候,袁开春用眼神请示了一下我,我也拿下巴点了点,示意可以步入正题了。
袁开春说道:“我记得你和邓立耀是亲如兄弟,他之前就没想着帮你一把?”
郝建国马上否认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和他联系了,毕竟身份地位差得太多。”
袁开春端起盖碗,用碗盖撇了撇漂在水面上的浮叶抬头问道:“既然这样,那邓立耀为什么说是你伪造的那封血书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郝建国。这种压迫感让坐在对面的郝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忙失口否认说道:“没有没有,那血书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呀!”
我马上问道:“不是你写的?那是谁写的?”
郝建国说道:“是……是我也不知道谁写的。”
我从郝建国的反应就看出来了,就是他干的,我又挑眉问道:“你不知道谁写的?那么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是血书呢?你怎么就了解血书的这回事呢?”
郝建国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响了一声,一个字也没挤出来。他那只手,不自觉地伸到桌
这个时候,孙德海一拍桌子,说道:“你这个同志,是李局长亲自在问你话,你都不老实?这是在给你机会。你也是干过公安的,是内部人,你应该清楚,局长亲自问话,那是什么概念?杀人罪你担得起吗?”
郝建国马上哆嗦着说道:“是……是邓立耀让我写的呀!是邓立耀让我写的!我都不知道他写那个干啥!我当时写的时候真不知道,后来才听说的。”
我又继续追问道:“看守所的钥匙是不是你给他的?”
郝建国眼神动了动,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这个,我有罪,我有罪啊!请组织请组织宽大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