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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这间陌生的咖啡馆里，寇大彪不自觉地把事情从头过了一遍。
陆齐从坐下来到现在，送表、请客、替他抱不平，绕了那么大一圈，意思他早就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出面，把那笔钱讨回来。
他没觉得陆齐是在玩什么脑子，毕竟当初这钱，也是他出面担保的，陆齐给他面子才借的。让他心里不爽的反而是许西嘉，还是老样子，能拖就拖，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
他把手机往面前挪了挪，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名字，按了免提，平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免提的小图标亮着。
陆齐看着那块屏幕，没动，杯子也没端。
“嘟——嘟——”一声隔一声，桌面上那块小喇叭震得微微发麻。窗边那女孩没抬头，最里头那首听不出词的英文歌还在放着。响到十几声，断了。
寇大彪没看陆齐，拇指直接按了重拨。这回响到第六七下，那头咔一声接了。
“兄弟，不好意思啊，我这段时间都住在浦东丈人家里。”
声音从免提里挤出来，发飘，背后还压着点电视机的响，唯唯诺诺的，像先替自己把退路铺好了。
寇大彪看了一眼对面的陆齐，没提钱。
“今天我生日，就陆齐，还有你，我们三个简单吃个饭。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头没挂，也没答。先是一段空，跟着有布料蹭过麦克风的沙沙声，有人压着嗓子在旁边问了句什么，词听不清，只漏出半句“……就说我……”，像被手掌捂回去了。
寇大彪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身子往手机那边压了压。
“怎么说啊？爽快一点，你放心，不要你出礼，你人过来吃饭就行。”
“呃，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许西嘉顿了顿，支支吾吾地接上，“我借陆齐的钱，现在暂时拿不出来。我怕，大家见面尴尬。”
那句话从桌面上摊开，谁也没躲得开。
陆齐的手从杯壁上挪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收回去，牙根不自觉地咬紧。他没出声，也没抬头，眼睛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
寇大彪冲陆齐挥了挥手，示意他别开口，接着对手机说。
“没关系，你先过来，就吃个饭，我帮你想办法。”
“啊？”许西嘉像是没料到这句，声音更虚了，“我这里回来不方便，来回要好几个小时了。”
“你只是在浦东，又不是在外地，”寇大彪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随便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拇指按在红键上，屏幕一黑。免提里最后那点底噪被掐断，桌上一下静了，只剩音箱里那首英文歌还在不紧不慢地淌。
陆齐把一直没碰的那杯拿铁端起来，抿了一口，凉了，眉头皱了一下，又放回碟子上。他没看寇大彪，嗓子闷闷的，“算了，别叫他了，搞得我们求他来一样。”
寇大彪摆摆手，语气笃定地笑了笑，“他会来的，到时候，钱的事，我会帮你盯着他的。”
陆齐把凉掉的那杯拿铁往边上一推，绷着的脸松下来，笑了笑，嗓子里那点闷气也跟着散了，“今天反正都听兄弟你安排。”
寇大彪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点无奈，“你说我们不叫许西嘉，还能叫谁呢？”他揉了揉眼眶，“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保证能让他还。至于你，也别逼他太急。”
陆齐眉头皱起来，“兄弟，我都是给你面子。”他冷哼一声，“有些事，你只不过不知道罢了。”
寇大彪低头看了眼腕上那块表，拿拇指把表带正了正，“他毕竟没本事，就像我以前跟你说的，没必要和他计较。”
陆齐往前倾了倾，气没消，“我老婆和他老婆有微信，她们一直聊天，而且经常一起出去。”
寇大彪听了直摇头，“我就说了，都是女人坏事。你干嘛不劝劝你老婆呢？”
陆齐两手一摊，一脸无奈，“那她们女人之间加微信，我怎么管？”他抬手扶了扶镜框，指尖在鼻托上停了一停，“他许西嘉真要没钱，也就算了，我又不差这几万块。关键他老婆那边怎么说，你知道吗？”
寇大彪坐直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你直接说重点。”
陆齐没接，先笑了一下，那笑压着，像是特意留了半拍，“袁大头，你知道吗？”
寇大彪抬眼，眉头拧了一下，“什么意思？他老婆说你是冤大头吗？”
陆齐摆了摆手，往椅背上靠了靠，“不是，是银圆。他老婆告诉我老婆，说他们家有好几个袁大头，一个就能卖两百万，可能马上要发财了。”
寇大彪把杯子往边上一搁，摇了摇头，“民国时期的银元，一个最多也就几万块吧，怎么可能卖几百万？商朝的也卖不了这么多吧，何况还是清朝的、民国的、近代的。”
陆齐手指在桌沿上磨了两下，脸没松，“我网上查了，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有的袁大头好像是能卖几百万，不过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妈的。”
寇大彪笑了一下，“那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陆齐抬眼，又垂下去，那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我是希望它是真的，关键它也要有真的袁大头啊。”
寇大彪摆摆手，“哎，算了，管他真的假的。反正我让他把他欠你的钱还你就行了，别人的事我们管那么多干嘛呢？”
陆齐没接那句，声音顶上来，“话是这样说，但你不能一边跟我炫耀你有钱，一边他妈欠着我钱不还吧？你说他是脑子不够用还是傻呢？”
寇大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跟我混了这么久，不至于这么蠢。关键他老婆可能脑子不够用吧，你也理解一下嘛。”
陆齐举起手压了压，“行行行，你这么说，我都听你的，兄弟。”
又过了一会儿，推门进来一帮中老年人，说说笑笑凑了一桌，店里一下热闹起来，生意看着竟还不错。杯里那层奶泡塌下去，结了层薄膜。最里头那首听不出词的英文歌翻来覆去放到第三遍，店员过来收过两回空碟，又给续了两杯咖啡。
寇大彪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短消息提示音，短促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