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1章 数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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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入账?”

“怎么入?”张大龙反问他,“入了账,就得按比例上交,剩下的还得走流程审批。谁乐意?所以有些钱,就留在学校自己账上了。至于怎么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发奖金、请客吃饭、送礼,都好使。”

“还有联合办学。”张大龙看了看四圈儿,“跟民办培训机构合作。机构出师资,出场地,学校出牌子。招生进来了,学费对半分成,甚至是四六、三七。机构拿大头,学校拿小头。但这个小头,一样不进财政的账。”

“那家长不知道?”李乐问。

“家长知道什么?”张大龙说,“他们只知道孩子有学上。至于学费去哪儿了,谁在乎?再说了,就是有人在乎,他能怎么着?告谁?告韩金生?韩金生一句话就能把你顶回去:这是市场行为。”

“再有就是学籍上的文章。”

“学籍也能动?”

“嘿嘿,有些学生来读了半年,不想读了,退学了。但他的学籍还在。学校就拿这个空挂的学籍,去上面领补助。一个学生一年补助几千块,十个就是几万,一百个就是几十万。这笔钱,进了学校的账、”

“这...不违规?”

“违不违规,看你怎么操作了。”

“啧啧啧,这门道。”

“还有更歪门的呢,”张大龙又说道,“跟劳务机构合作安排学生实习,这是个肥差。”

“学生出去实习,工资是有的。按理说,工资该发给学生。但实际呢?有些学校会跟劳务公司谈个打包价,比如一个学生一个月两千,劳务公司给学校一千五,学校再给学生发一千,剩下那五百,就留在了中间。”

“那学生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张大龙说,“学生签的合同上,工资标准写的就是一千。他以为自己该拿的就是一千,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实际该拿两千?”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他去找谁?找学校?学校说这是跟劳务公司签的合同,你去找劳务公司。找劳务公司?劳务公司说你签了合同,白纸黑字。一圈下来,学生还能怎样?”

李乐没说话。

张大龙看着李乐的表情,“怎么,听着不太舒服?”

“没有,”李乐摇摇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好像……挺正常的。”

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一般人听完,要么骂,要么叹气,要么装作没听见。你说,挺正常的。”

“不正常又能怎样?”李乐说,“制度有漏洞,就会有人钻。钻的人多了,漏洞就变成了惯例。惯例久了,就成了规矩。你让一个人去对抗规矩,他怎么对抗?”

“那怎么办?”

“不知道。”李乐老实说,“我就是个实习的。”

张大龙指了指李乐,“嗤”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韩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这叫废物利用。”

李乐看着张大龙。

“你觉得,这学校里的学生,是废物么?”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张大龙说,“但我知道,老韩觉得他们是。”

“那你怎么想?”

张大龙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巷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这时,王佳玉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走吧,回去干活。”

。。。。。。

回到教务处,门开着,陈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对着电脑敲着什么。看见三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李乐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敲她的字。

李乐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里屋的门就开了。

孙朝阳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李乐,你进来一下。”

李乐起身,走进里屋。

“你做的这个模板,我看了。”孙朝阳指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Excel表格,“大体上没问题,但有几点需要改一下。”

“您说。”

孙朝阳拿起笔,在纸上点了几个地方,一份是学生信息的编码规则,建议采用入学年份加学号的组合方式,便于以后与教委系统对接;另一份是关于家庭情况那几栏,希望能更细化一些,比如父母职业、家庭住址的行政区划、是否单亲等等,能够更全面的反映学生的真实情况。

讲得很细,连字段的长度、数据格式都做了具体要求,每一处调整都带着实际的考虑。

李乐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心里想着,刘萌萌说得倒没错。

等孙朝阳讲完,李乐合上本子,“好的,我回去就改。”

“行了,就这些。”孙朝阳把笔放下,“你改完之后,再给我看一眼。”

“哦。”李乐刚转身要走,孙朝阳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李乐回过头。

孙朝阳朝外喊了一声:“陈芸、大龙、佳玉,你们都进来一下。”

三个人陆续走了进来。陈芸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张大龙手里还拿着他的笔记本,王佳玉则看了看李乐。

孙朝阳说道,“刚才我跟李乐说了,他做了一个学生电子档案的模板,我看了,基本可用。但三千多个学生,他一个人弄不过来。所以,咱们几个人分一分,每人负责一部分,尽快把这个事情办完。”

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陈芸,你负责.....李乐,你把模板再完善一下,然后把剩余的部分补齐。”

等孙朝阳安排完,张大龙点了点头,“行,头儿,没问题。”

王佳玉也跟着点了点头。

李乐原本以为陈芸会说点什么,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接受了安排。

这让李乐对孙朝阳的服众能力又多了一层认识。

而这种能力,不是靠职位压出来的,是靠平日里一点一滴的积累,是靠每一次决策的公正和合理,是靠对每个人的了解和把握。

“行了,那就这样。”孙朝阳挥了挥手,“散了吧。”

出了办公室,李乐看向王佳玉,“王姐,档案室在哪儿?我想去看看那些纸质档案。”

王佳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起一串儿要是,“走吧,我带你去。”

档案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王佳玉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一把,又拧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

房间不大,两面墙都是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专业名称。

中间是一张木桌子,桌面上堆着几摞档案盒,有的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纸张露在外面,边缘泛黄。

“这就是全部的档案了。”王佳玉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档案袋,“这个柜子里是这届高三的学生的。”

李乐走过去,随手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份学生的学籍表。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入学成绩、家庭成员、毕业初中……每一项都填得满满当当。和昨天看的高赫他们的,没什么区别。

连续翻了十几个档案袋,大同小异,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地维护着某种秩序,这种秩序,也透露出一种刻板和僵化。

仿佛这些学生,只是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名字、一组组数据,被整齐地排列在表格里,等待着被分类、被归档、被遗忘。

人被简化为数据,生命被压缩为表格。每一个鲜活的个体,都被塞进同一个模子里,变成一份份格式统一、内容相似的档案。然后,被锁在铁皮柜子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李乐和王佳玉开始整理这些档案。

两个人一人一摞,一人一摞,在档案室里默默地忙碌着。时间在这种重复性的劳动中过得很快,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李乐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手表。

“到点了。”王佳玉也直起身,把最后一摞档案放进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这儿吧。”

李乐看了看桌上还剩的半摞档案,“这些明天再弄?”

“明天再说吧。”王佳玉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穿上,“反正也不急这一天。”

李乐跟着她走出档案室。王佳玉锁上门,把那串钥匙揣进口袋里,朝李乐笑了笑,“走吧,下班了。”

又是到点就走的节奏,好像加班这种文化,就没有在189生存的土壤和环境。李乐也乐得随大流。

和王佳玉还有骑了一辆轰达金翼的张大龙摆手告别,李乐拐向后门停车场。

晚风比下午更凉了些,吹在脸上竟然有了一种干燥的、旷野才有的质感。

后门那位总务刘主任的老丈人正坐在门卫室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一边喝茶一边听收音机,

李乐规规矩矩的说了声,“大爷,您辛苦。”

老头瞧见李乐,眼神一碰,眉毛一挑,算是打过招呼。

见老头这态度,李乐也不在意,在心里嘀咕一句,祝你这边晚上停电,煤球炉半夜就灭,冻死你个老比K的。

往停车场走,远远就看见自己那辆白色的GtR旁边站着几个影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高赫和卢嘉迪,还有另外两三个男生。

高赫正蹲在车头前面,歪着头,伸着手,摸着前保险杠上的进气口。

卢嘉迪则趴在车窗上,朝里张望,鼻子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哈出的白汽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雾气。

李乐笑了笑,摁了下钥匙,“biubiu”两声。

解锁的响动,让几个男生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李乐,他们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紧张,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

高赫“嗖”地一下把手缩了回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讪讪的笑容。

“李……李哥。”他说。

卢嘉迪也从车窗上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我们就看看。”

“看完了?”李乐问。

“看……看完了。”高赫说。

李乐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学生,目光在高赫和卢嘉迪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想看发动机吗?”

几个学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高赫咽了口唾沫,“能行?”

“行,怎么不行。”李乐走到车头前,伸手在引擎盖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找到一个卡扣,往上一掰,引擎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然后缓缓升起。

他支撑好引擎盖,侧身让开,露出了里面的发动机舱。

几个学生立刻围了上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他们的目光在发动机舱里扫来扫去,从进气歧管到排气歧管,从涡轮增压器到中冷器,从点火线圈到喷油嘴,每一个部件都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吸引着他们的目光。

高赫伸出手,在发动机的缸盖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指在铝制表面上划过,感受着那种冰冷的、光滑的触感。他的目光在发动机舱里逡巡着,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的标记。

“Rb26dEtt……”他喃喃地说,“真的是Rb26dEtt……”

卢嘉迪则趴在发动机舱的另一侧,脑袋几乎要伸进去了。他的目光锁定在涡轮增压器上,盯着那个蜗牛状的壳体,眼睛里闪着光。

“双涡轮……”他说,“原厂的?”

“对。”李乐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原厂的陶瓷涡轮叶片,铸铁排气歧管。后期改过进气和电脑,其他的基本没动。”

“陶瓷叶片……”高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得多贵啊……”

“还行。”李乐说,“主要是耐用。陶瓷叶片耐高温,不容易变形,适合长时间高负荷运转。”

一个瘦高的学生蹲在发动机侧面,指着中冷器,“这个也是原厂的?”

“中冷器是后换的。”李乐说,“原厂的中冷器太小,散热效果一般。换了一个加大号的,配合更大的涡轮压力,进气温度能降下来不少。”

“那涡轮压力打到多少?”另一个学生问。

“日常开的话,1个bar左右。”李乐说,“如果去赛道,可以打到一点五个bar。再高的话,发动机内部就要强化了。”

几个学生发出一阵惊叹声。那声音里,有敬畏,有羡慕,有一种对力量和速度的本能的崇拜。

李乐看着他们,少年人对机械那种原始的、近乎贪婪的好奇。

他想起车间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本子上沙沙地记笔记的样子。

那种热爱,纯粹而炽热,不带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去学习、去探索。

但这种热爱,在现实中往往无处安放。学校不教,家里不支持,社会上不理解。于是,它只能被压抑、被隐藏、被遗忘。

似乎只有在深夜的游戏机房里,在翻得快散架的汽车杂志上,在那些被偷偷收藏的改装视频里,才能找到一点点共鸣。

“行了,看完了。”李乐拍了拍引擎盖,“我要走了。”

高赫直起身,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发动机舱,然后伸出手,帮李乐把引擎盖放下来。引擎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声,合上了。

“李哥,”高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这车……得多少钱啊?”

李乐想了想,说:“不好说。这种车,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看缘分。”

高赫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李乐看着高赫和卢嘉迪,还有那几个学生,说了一句,“你们,想不想修或者改装这种车?”

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高赫率先开口:“想是想,可学校教的不行。”

李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宽容。

“别说学校教的不行。”他说,“那是你们连基础的都没学明白。三大件都搞不清楚有什么零件,就想一步登天?”

高赫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李乐看着他,继续说,“修车这件事,跟盖房子一样。地基没打好,上面盖得再漂亮,也是危房。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改GtR,而是先把基本功练扎实。发动机怎么拆、怎么装,变速箱怎么分解、怎么组装,底盘怎么调、怎么校。这些都不会,就算给你们一台GtR,你们也修不了。”

几个学生沉默了。高赫盯着车灯,像是在思考什么。

“行了,”李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看完了,走了。”

他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几个学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目光追随着那辆白色的GtR,看着它缓缓驶出停车位,朝后门的方向开去。

李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几个学生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远去。

高赫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若有所思。

李乐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后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

车子行驶在晚霞里,白色车身,被照射成了淡淡的橙。

“姥爷,在家了?”

车里,李乐把手机开了免提。

“在了,怎么,有事儿?”那头,曾昭仪硬邦邦的声音响起。

“我妈给你买了件羊绒衫,我顺道给您送去。”

“我要那玩意儿干嘛,家里又不缺。”

“嘿,这是爱心牌儿的,正宗澳洲小羊绒的牌子货,可贵,小几千呢。”

“有点儿钱就乱花.....”

“那您别管,我妈孝敬您,还在乎多少钱,行了,姥爷,我一会儿就到,您别乱跑。”

“滚蛋,当我是李笙?”

“呵呵呵呵......”

挂上电话,李乐琢磨琢磨,一打把,拐进一个路口,驶入一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两边都是一些老小区,灰扑扑的板楼,楼间距很小,窗户挨着窗户,像是一排排拥挤的鸽子笼。

车子在一个水果店前停下了车。

李乐下了车,走进店店里扫了眼,手一指,“老板,给我来一箱脐橙....那个,再来两把香蕉,那个芒果给我来一盒....还有那个猕猴桃,给我拿一箱.....没有富士苹果么?来一箱....”

“好嘞。”老板麻利地拿水果,一边装,一边打量着李乐,“哥们儿,这是送人的?”

“昂,看家里的老人。”李乐说。

“哦,住几号楼?”

“顺路,不是这个小区。”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买好东西,李乐抱着几个箱子,往后备箱里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的路口,灰皮城管在撵人。

李乐想起那句“给我三千城管,我能踏平富士山”,叹了口气。

正要上车,就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莽撞和愤怒。

“艹尼玛,把秤放下,要不然我特么砍死你!”

(西班牙啊,西班牙啊,损失十块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