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1章 数据(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从汽修车间出来,张大龙对李乐笑道,“走吧,带你看看咱们189的其他王牌专业。”

李乐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两边种着法桐的水泥路。

十一月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老人干咳时喉咙里的痰音。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楼顶上竖着一块铁质的招牌,上书“实训中心”四个字。

张大龙领着先去了一层的电工实训室。

推开门,一股子陈旧的橡胶味和金属味便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着十几张实验台,每张台上都有一套电工实训装置,几个开关、几个灯泡、几根导线,外加一个万用表。墙上挂着几块电路原理图的教学挂板,边缘已经卷曲,颜色褪得发白。

“这些都是九十年代的设备。”张大龙走到一张实验台前,伸手拨了一下开关,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像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现在外面的工厂,pLc控制、变频调速、伺服驱动,都已经普及了。咱们这儿教的,还是最基础的继电器—接触器控制。学生毕业出去,连西门子的LoGo都没见过,你说人家工厂要他干嘛?”

最里面的实验台上摆着几台老式的示波器,cRt屏幕灰蒙蒙的,旋钮的刻度模糊不清。

几块万用表散落在台面上,表笔的线缠成一团,像是多年没人解开过。

“你看,”张大龙走到一台实验台前,用手指弹了弹那台示波器的外壳,发出塑料老化的脆响,“我九八年刚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八年了,还在这儿。”

“不能用?”李乐问。

“能用。但能用的也没人用。”张大龙把手插回兜里,“这学期倒是有几个学生来上过课,你猜他们干什么?把万用表的表笔往插座里一插,看看显示多少伏,完了。”

“示波器?根本没人会调。上次我试着教他们看波形,讲了半节课,没一个听懂的。不是说他们笨,是这东西跟他们的生活太远了。你跟他们说正弦波、占空比、脉宽调制,他们脑子里想的是晚上网吧组队去祖玛下副本。”

李乐走到墙角,看见一台落满灰的设备,上面写着“单片机开发实验系统”。

他掀开防尘罩的一角,发现里面的芯片插座是空的,几根杜邦线胡乱地插在面包板上,像是被人拔走了一些元件。

“这个也用不了?”

“能用,也没人教。”张大龙说,“原来有个老师懂这个,前年辞职去南边了。后来一直没招到人。这东西就这么搁着,落灰。”

数控实训室在东边,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铝合金门窗,塑胶地板,墙上挂着操作规程和安全须知,裱在镜框里,工工整整。

几台数控机床安静地排列着,床身上盖着蓝色的防尘罩,像几尊被蒙住眼睛的雕塑。

张大龙走过去,掀开一台机床的防尘罩,露出底下的操作面板。面板上的按键还泛着新机器的光泽,液晶屏上贴着的保护膜也没撕掉。他伸出手,在几个按键上按了按,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没通电?”李乐问。

“通了电也没用。”张大龙把防尘罩重新盖上,拍了拍,“编好的程序输不进去,输进去也跑不起来。控制系统是五年前的版本,软件不兼容,厂家也不给升级。”

“当初卖设备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五年内技术领先’,签了合同付了款,人就没了影。打电话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说工程师在出差,等回来联系你。后来干脆就不接电话了。”

“没人管?”

张大龙直起身,“写报告的事我干,报上去批不批是领导的事。报告打了两回,第一回说预算不足,第二回说再研究研究。研究了半年,连个研究的结论都没出来。”

“这些设备,当初花了不少钱吧?”李乐问。

“一百二十多万。”张大龙说得很快,“财政拨了六十万,学校自筹了六十多万。校长办公会开了三次,好不容易才批下来。结果买回来就用了一届学生不到。”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不是设备不能用。是设备不能用,但审计的时候它算固定资产,账面上好看。每年的教育督导评估,设备总值那一栏,全靠这些东西撑门面。”

李乐看着那几台被防尘罩蒙住的机床,忽然觉得它们不像雕塑,更像墓碑。

墓碑改变命运”的许诺。

二楼是酒店管理专业的实训室。

推开门的瞬间,李乐愣了一下。

如果说前两层是黑白电影,那这一层就是彩色宽银幕。

米黄色的壁纸,深色的木饰面,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带着木质调的花果香,若有若无。

模拟的前台接待区,大理石台面,电脑、电话、打印机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世界时钟,显示着纽约、伦敦、东京、北京的时间。

一道走廊两侧的房门门牌上标注着“客房”“前台”“餐饮部”“商务中心”。

张大龙推开一扇标着“客房”的门,侧身让李乐先进。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一张标准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仿古的丝绸质地,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窗帘是厚重的深红色绒布,垂坠感很好,一看就是定制的。

衣柜里挂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卫生间干湿分离,洗手台上摆着几件酒店用品的样品,洗发水、沐浴露、润肤露,小瓶装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

张大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李乐脸上那点意外的表情,笑了笑。

“意外吧?”

“是有些,”李乐摸了摸挂着的浴袍的质地。棉的,手感不错,厚实,柔软。

“这个专业,是189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张大龙说,“酒店管理专业的毕业生,每年都有被五星级酒店录用的。前年还有几个学生,被大会堂要走了。”

“大会堂?那可以啊。”

“所以这个专业舍得投入。你看这装修,这设备,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张大龙笑道,“为啥舍得投入?因为这个专业好招生。”

“家长一听酒店管理,觉得孩子将来能在酒店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修车强。所以学校愿意在这上面花钱。至于汽修、数控那些,反正招的都是没人要的学生,凑合着过呗。”

李乐站在那间模拟客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灰扑扑的操场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间装修精致的客房,和楼下那些锈迹斑斑的机床、缺胳膊少腿的电工实验台,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它们共存于同一栋楼里,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一个是为了招生,一个是为了应付。

一个是为了面子,一个是为了里子。

而里子,往往是看不见的。

从酒店管理的实训室出来,李乐问了一句:“对了,我昨天看学校的简介,还有个网络技术,实训室呢?”

张大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专业去年就停了。”

“停了?”

“招不到学生。”张大龙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脑了,网吧遍地都是,学网络技术?家长觉得那玩意儿不靠谱。真要学网络技术,人家去专门的It培训机构,三个月速成,出来就能干活。谁愿意在职高里耗三年?”

“再说了,网络技术那玩意儿更新换代太快。你今年教他dows2000,明年微软出新系统了,你教不教?今年用的交换机,明年就被淘汰了,设备要不要升级?老师要不要培训?投入太大了,学校玩不起。”

回到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听见隔壁教学楼里桌椅挪动的声响,混着学生压低了又压不住的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李乐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下课铃就响了。

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脚步声、说笑声、打闹声混成一片,从走廊上滚过去,又从楼梯上倾泻下来。

王佳玉从对面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李乐,中午怎么吃?去食堂还是?”

李乐正要开口,张大龙说道,“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走,门口畅和酒家,三菜一汤,我请。”

“你请?”王佳玉看了他一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话说的,说请就请。走走走,趁陈大姐不在,赶紧走。”

三人出了校门,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招牌五花八门,什么“川味轩”“兰州拉面”“东北饺子馆”,油烟和蒸汽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在软塌塌的阳光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走过一家网吧,门口有几个男生蹲在墙根抽烟,瞧见张大龙,几个人把烟往身后一藏,脖子一缩,挤出笑脸,喊了声“张老师”。

张大龙没理他们,径直走过去。走出几步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帮兔崽子。”

再往前走没多远,三人拐进那家畅和酒家。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一楼是散台,坐了个七成满,杯盘叮当伴着时不时催菜的喊声,挺热闹。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烫着一头小卷,看见张大龙进来,笑着迎上来,“张老师来了?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张大龙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李乐和王佳玉各倒了一杯。

接过菜单推给李乐和王佳玉,“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李乐没接,“我都行,王姐,你来吧。”

王佳玉也不推辞,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对老板娘说,“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家常豆腐,再来个酸辣汤。

“好嘞。”老板娘记下,转身进了厨房。

许是熟人,菜上的也快,李乐挨个儿尝了,除了偏甜,味道居然还挺不错。

三人一边吃,张大龙一边给李乐普及起189的“风土人情”。

李乐这才知道,孙朝阳是转业军人,之前还是某个集团军政工部里管人事的营级干;陈芸是原来市教委某位老领导的儿媳妇;张大龙自己是从旅游局调过来的,王佳玉是考编考进来的,学校食堂是副校长的小姨子承包的,学校看前门儿的老头是学校财务科毛科长的大表哥,看后门儿的是总务刘主任的老丈人.......诸如此类。

李乐听着吃着,只觉得这小小的189里也是“英雄辈出”,“卧虎藏龙”。

正说着,门口一群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韩金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倒是把那个挺起来的肚子衬得不那么明显了。

身后跟着刘萌萌,再往后,是三四个男女,穿着打扮不像是老师,倒像是生意人。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楼上包间走去。

韩金生的声音最大,说着什么“这次合作”、“前景广阔”之类的词。

许是李乐的身形和那颗圆寸脑袋太过显眼,刘萌萌走过的时候,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他们这桌。

她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这边走来。

“怎么在这儿吃呢?,食堂的饭不好吃?”

张大龙脸上堆起笑,“刘姐,食堂那味儿天天吃,腻了。换换口味。”

“换口味?你这换口味换的有点儿太勤了吧,我就在学校食堂没见过你。”

“那您肯定看错了,我对咱们学校食堂还是有感情的。”

“你和屁的感情,”刘萌萌笑道,“行了,一会儿把账记到春和居的包间上。”

“这怎么好意思呢。”张大龙搓了搓手。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吃好喝好,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冲李乐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那群人上了楼。

高跟鞋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在嘈杂的饭馆里,依然清晰可辨。

等刘萌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张大龙坐下来,看着李乐,“可以啊,李乐。你这才来才两天,就跟刘姐混熟了。”

“没有。我就是早上帮她倒了个车,聊了几句。”

“就这?”张大龙显然不信。

“就这,咋了?”李乐一摊手。

“不咋。最起码这顿饭不要我掏,咱也算公款吃喝了一回。”

“刘姐在学校挺吃得开?”听到张大龙话里有话,李乐试探着问。

“何止吃得开。”张大龙低声道,“连韩金生都不敢招惹她。”

“她也有个当领导的老公公?”

“不是老公公,是老公。”张大龙说。“她老公是做生意的,身价上亿的那种。”

“嚯,上亿啊。”

王佳玉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你别听他瞎说,哪有那么多。”

张大龙看她,“多不多,你知道?”

“孙主任说的。”

“孙主任什么时候这么碎过?”

“上次财务科老宋过来跟孙主任说事,我听他们闲聊,提了一嘴。说刘姐她老公这些年攒下千万身家如何如何的。”

“那,就算没那么多,”张大龙捏着筷子比划着,“大几千万和上亿,在咱们这种普通人眼里,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花不完的钱?是吧,李乐?”

“嗯,这么多钱,在我眼里就是个数字。”李乐扒了口饭,唔噜着,“诶,那刘姐老公干嘛滴,这么有钱。”

“开旅行社的,”张大龙说,“主做国外游。据说在国内,除了国营的那几个,就数她老公的公司大了。欧洲、澳洲、东南亚,线路铺得挺全。前两年不是开放了那个什么……自由行嘛,他们家又吃了一大块蛋糕。”

李乐“哦”了一声,“家里这么有钱,还不在家逛逛街、做做美容、打打麻将,还来上班干嘛?”

“人家说了,在家待不住,来上班就是有个事儿干,图个乐。”张大龙感慨着,“人那经济基础,跟咱不一样。她来上班,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讨好谁,不用为涨那几百块钱工资跟人红脸。她就是想有个地方待着,有人跟她说说话。”

李乐笑了,“那也不至于韩金生不敢招惹她。”

“那你就不知道189的来历了。”

“咋?”

“这事可说来话长。”

“没事,你长话短说也行。”李乐端起茶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张大龙把椅子往后翘了翘,两条腿搭在桌子横枨上,慢悠悠道,“刚改开的时候,燕京成立了旅游局,那时候外国人、港澳同胞开始进来了,酒店不够用,服务员不会说外语,连个像样的前台都没有。旅游局就琢磨着,得培养一批自己的人。”

“于是就办了个培训班。租的是东城一个小学的教室,白天小学生上课,晚上他们上课。学的什么?酒店英语、前台接待、客房服务、餐饮礼仪。老师是从各大饭店借来的,有的是从南边请来的。”

“后来培训班越办越大,小学的教室不够用了,就搬到了鼓楼的一个小楼里。再后来,培训班升级成了夜校,有了正式的建制,有了固定的师资,有了第一批正式的学员。”

“再再后来,”张大龙指了指天上,“再一个从旅游系统走出去的大领导的关怀下,把夜校和培训班,升格成了以旅游以及相关行业教育培训为特色的职业高中。”

“189?”

“没错。”张大龙点了点头,“所以一直到现在,教学业务上归市教委管,实际上编制、人事关系还在旅游局。所以你看我们这儿,老师里什么样的背景都有,这都属于时代特色,上面两头管,

他指了指自己,“我怎么能从京剧院到这边来上班?”

李乐一愣,“啥玩意儿?京剧院?”

“昂,你不知道吧,燕京京剧院是旅游局下属单位,我以前在京剧院做舞美的,”张大龙说,“那几年京剧院效益不好,演一场赔一场,就拿点儿死工资,后来旅游局编考的是哪儿么?”

李乐看向王佳玉。

王佳玉正低头喝着汤,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交响乐团。财务审计岗。”

李乐差点被一口茶水呛着:“好么,你这跨度,也够大的。”

“我也没想到。”王佳玉叹了口气,“当时以为考过了就能去交响乐团上班,结果参加完培训,就把我调到这边来了。不过也好,离家近。要不然就得去城西八棵树上班,通勤就得一个多小时。现在十几分钟就到了,走路都行。”

李乐想了想,把前后的事情串了串,心里大致有了个轮廓,“那这意思,刘姐老公和局里有关系?”

“那可不。”张大龙压低了些声音,“刘姐老公就是早些年从局里出来下海的。那时候他在局里管旅行社资质审批。手里攥着审批章,天天有人排队请他吃饭。干到9十年代初,他干脆自己出来了。”

“你想啊,他那个位置坐了那么多年,认识多少人?手里攥着多少关系?靠着在局里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开了家旅行社,从小做到大,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那关系还用说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韩金生别看是校长,也还是旅游局的干部。刘姐真要是不高兴了,她老公给局里哪位领导递句话,韩校长就得琢磨琢磨。”

“再说了,刘姐又不图升官发财,人家就是来上班解闷的。你韩金生犯得着跟一个不挡你路、不抢你功、背景又硬的人过不去么?”

李乐听完,没有说话。

这小小的189,表面上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机器。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你会发现,每一个零件都有自己的来历,每一个齿轮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背后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些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节点上,维持着这张网的平衡。

韩金生是网上的一个节点。刘萌萌是另一个。孙朝阳也是。陈芸、张大龙、王佳玉,他们都是。

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落入这张网的外来者。

“行了,吃饱了没?”张大龙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吃饱了咱们撤。”

王佳玉也放下了筷子,“我去个卫生间,你们等我一下。”

“那你拿着手机。”张大龙说。

“干嘛?”

“打电话解闷啊。”

“滚!”

“呵呵呵呵。”

李乐和张大龙起身,走到门口,张大龙刚点上一根饭后烟,就看到刚才和韩金生一起上楼的一个男的从楼上下来,出了店门,来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前,打开后备箱,弯腰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拿出一瓶茅子,“嘭”地一声关上后备箱,转身,又上了楼。

李乐看了一眼张大龙。

张大龙也看见了。他嘬了口烟,脸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的淡然,“劳务公司的,老朋友了。”

“你等着,中午喝完,老韩还得回去睡个觉。最起码五点前别想见到他。按你的话说,这是基操。”

李乐皱了皱眉:“好么,那下午不工作了?”

张大龙笑了,“工作啥?只要不耽误了上面视察,不耽误开会,谁管他?再说,养精蓄锐,晚上再战。老韩的生活精彩着呢。”

李乐嘀咕了一句,“那学校的招待费可够高的。”

“谁说用学校的钱的?”张大龙把烟叼在嘴角,眯起一只眼,避开上升的烟雾,“都是排队请他的。”

“那韩校还是香饽饽?”

张大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看着李乐。

许是觉得李乐只是个过客一样的实习生,有些话说说也无妨,张大龙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别看职高、技校、中专这种学校不像普高那么受人重视,可正因为这样的学校比普高更社会化,走歪门邪道的手段比普高可要多得多。”

李乐双手插在口袋里,做出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先说招生这块儿,”张大龙把烟夹在指尖,比划着,“超计划招生,收择校费,那都是公开的秘密。一个学生,成绩不够线,想进来?行,交钱。收的钱不入账,这事儿你可能不信,但你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