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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8章 你好,我是安定医院的主治医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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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了急了!”姑娘笑嘻嘻地躲开,“行行行,我不说。不过穗儿,我可提醒你,这种开好车的男人,没几个简单的。你……”

“我比你清楚,你看好你的高仿周杰棍吧。”

“嘿,你这人。”

两人打打闹闹,踩着还湿漉漉的地面,进了189的校门。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把整个校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教学楼门口挤满了学生,都是回来签那个三方协议的,闹哄哄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余穗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或兴奋、或焦虑、或麻木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三年时间,最后就为了这一张纸,一个章,一个可以被学校拿去报就业率的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走吧。”她对小娟说,“早点签完早点撤。”

铁门在她们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

秋雨后的燕园,有种水淋了一遍过后反而更旧的萧瑟。

银杏叶开始转黄,但还不是那种灿烂的金,是介于绿与黄之间的、暧昧的橄榄色,被雨水一打,沉沉地坠着,偶尔有一两片受不住,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积了水的地上,像一枚枚湿透了的信笺。

未名湖的水面涨了些,泛着铅灰色的涟漪,岸边那些垂柳的叶子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耷拉着,像一蓬蓬褪了色的流苏。

博雅塔的灰砖湿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衬着背后铅灰色的天,显得愈发沉默寡言,像一个不太高兴的老头,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不吭声,也不挪窝。

空气里有种秋天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被雨水泡过后泛起的腥气,还有落叶正在腐烂的、微微发酸的味道。

李乐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骑着,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就像这云层很低,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路过已经没落的三角地,那块曾经贴满了无数喧嚣与激辩的墙壁,如今被各种考研、雅思、托福的广告覆盖,红红绿绿的打印纸一层摞一层,在雨水浸泡下着,字迹晕开,像一场狂欢后无人收拾的残局。

今天却有些不同。

就在这堆花花绿绿中间,贴着一张醒目的大红纸。

贴在广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一群人围在

李乐有心,捏闸刹车,单脚支地,抻着脖子往那边瞅了眼。

字体是毛笔手写的,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标题是四个大字,“讨燕园营窟”。

“嚯。”李乐心里啧了一声,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往前凑了凑,就着昏暗的天光,眯着眼看了几行,

“昔者石舫载文脉,博雅镇玄黄,今竟欲辟草莽为贾竖嬉游之场,化芳甸作纨绔击鞠之圃。”

“果岭僭占操场。三亿铜臭欲染湖塔,九洞妖氛竟犯杏坛。”

“言尚雅崇礼,实掩豪门射利之私,诈称体教新章,尽露阿堵蚀魂之相。”

文白夹杂,用典颇多,但意思明白,抗议学校要在东操场修建高尔夫球场。

这事儿他之前隐约听说过,学校美其名曰“推动体育教育多元化,提升校园文化品位”。

反对的声音一直有,但又一次以这种形式出现,倒真是“很燕大”。许是也只有在这儿,还能见到这种带着老派风骨的、却近乎迂腐的抗议方式。

如今大师们或已作古,或垂垂老矣,这园子倒是开始琢磨起“高尔夫”来了。

又看了几眼。落款是“燕园读书会”,没具体人名。

周围围观的学生,有的面露激愤,有的不以为然,更多的是一脸茫然,匆匆瞥一眼就走开了。时代变了,这种文绉绉的玩意儿,能看懂的人都不多了,遑论共鸣。

李乐摇摇头,一拧车把,脚下一蹬,车子继续往前滑去。

想起刚才那些句子里的“阿堵”,钱的别称,出自《世说新语》,王夷甫口不言钱,指钱为“阿堵物”。

写这大字报的人,怕是有些年纪了,或者至少,是读老了书的。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乐蹬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楼宇、树林、小径,心里那点因为雨天而生的郁气,反倒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开着,雨后的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丝水汽。

惠庆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头是件藏青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里拿着李乐国庆节前交来的那份课题结题报告大纲二次修改版,鼻梁上架着眼镜镜,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李乐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没喝,就捧着,等惠庆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留这儿过冬的家雀儿的啁啾。

“这一版可以了。”惠庆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淡。

“引言部分改得不错,问题意识一下子就被提出来了.....”

“你把选题的背景从一般的社会转型聚焦到数字化与社会结构这个交叉点上,更准了,也更有张力。”

“......第一部分,可以稍微再收一收,太散了。把几个核心概念,线上社群的类型化、权力的技术化、治理悖论的生成机制,在引言里就要点出来,让读者一上来就知道你要打哪几颗钉子。”

“嗯,明白。”李乐点头,心里在默默记。

“文献综述那部分,第五段关于控制概念的辨析,角度选得好,跟福柯那套接上了,但也跳出来了。这几年你读布尔迪厄没白读,符号权力这个维度加进去,让控制这个概念的层次感一下子出来了。既有硬的规制,也有软的塑造。”

“不过,引述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性理论,这部分篇幅可以再精练一些。

“毕竟嵌入性是你要深挖的东西,结题报告里点到为止即可,不要喧宾夺主。把节省出来的空间,放到对食人鱼效应的机制分析上,这一块是你这个课题的原创性贡献,要把它做足。”

“好的,我再缩一缩。”李乐掏出笔,在大纲边缘快速记了几笔。

惠庆又翻到后面几页,用食指点了点,“数据分析部分,张曼曼做得很扎实,我也请人看过了,结论是立得住的。”

“表达上,可以在数据呈现和理论阐释之间,再加一点过渡。有时候数据跳出来,理论接得不够快,会给人一种两张皮的感觉。当然,这也是我们这行的通病,不怪你们,慢慢磨。”

“至于最后的政策含义与未来展望,这次改得不错,不再是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漂亮话了。”

“你提的敏捷治理这个说法有新意,在包容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这个调子也提得好。不过,还可以再往前走一小步。你说要在不确定中寻找动态平衡,那谁来寻找?靠什么机制来寻找?平台?监管部门?还是第三方?可以再具体化,哪怕只是一个设想,也比含糊其辞更见功力。”

惠庆一口气说了许多,李乐一一记下。

最后,惠庆合上大纲,看着他,“总的来说,框架立住了,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精雕细琢,填充内容,你回去按这几个方向再改一改,不要拖。”

“好。”李乐把笔插回口袋,心头那半块石头落了地。

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评审组名单,基本定下来了。”

李乐接过,低头看。

“社科院那边,你师伯苏延中,学校这边,是王善平老师,他看过你之前写的那篇北峪村的文章,很欣赏,主动跟我说要来的。”

“王善平老师?”李乐想了想,“那不是……雷先生的学生?”

“对。”惠庆点头,“在民族志和社会结构研究方面很有建树,尤其是对华北乡村社会变迁的跟踪调查,做了二十多年,出了好几本扎实的专着。”

“金陵大学那边,是周彤主任。你认识,他的研究方向和你这个课题有交叉,也对你的研究方法比较认可。他说看了你发的那篇关于网络社群的论文,觉得很有意思,这边一邀请就答应了。”

李乐有些意外,周主任倒真是给他面子。

“还有人大那边,你师姐梅苹。”

“师姐也来?”李乐笑了,她来,既是评审,也是撑腰。

“最后一位,是社会学会的朱长松教授。”

“朱教授?没怎么听说过。”李乐老实说。

“朱长松是吴先生的学生,早年在民族志和社会结构方面很有建树,写过几篇不错的文章。后来担任社会学会的常务副会长,事务性工作多了,学术研究上就放慢了。算是学术界的‘官员’吧,在各个高校、研究机构之间斡旋联络,人脉很广。”

“吴先生?那不是费先生的老师?那我不得叫一声师爷?”

惠庆笑了笑,“要按师承,是得这么叫。不过王老师比我也就大了十几岁,一是吴先生长寿,二是他进门晚,是吴先生最后带的几个学生,还做过吴先生的学术助理,在学界地位比较特殊。”

李乐点点头。也行,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一个宗门,一个山头的,总归是好事。

“不过,朱老师这次来.....”惠庆看着李乐,“社会学会里面有不少专业委员会,你知道吧?”

“知道。”李乐说。社会学分支细,光社会学会

“这些专业委员会,一般都被放在国内有学科优势的大学里。”惠庆慢慢说道,“比如,教育社会学专业委员会放在燕师大,犯罪社会学放在公安大,宗教社会学放在金陵大学……每个专业委员会,意味着一块学术阵地,一批课题资源,一些话语权。”

李乐听了,心里一动:“那意思……准备把网络社会学的专业委员会,放燕大?”

惠庆“嗤”地笑出声,指了指他:“想什么呢。网络社会学现在只是个新分支,连学科边界都还在争论,离成立专业委员会还远着呢。顶多,先弄个专业小组或者研究网络,挂靠在某个现有委员会

李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是,说叫网络社会学,其实也就出现了十几年,就想扯到专业委员会,确实想多了。

“不过,王老师这次来,倒真有点‘打个前站’的意思。社会学会那边,对网络社会学这个新方向有关注,但态度谨慎。这次评审,既是对你个人研究的把关,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燕大在这个领域积累的一次评估。所以,学校包括学部这边也很重视。”

惠庆往前坐了坐,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弄,别让人说了闲话。尤其是数据、案例,一定要扎实,经得起推敲。理论可以探讨,可以争鸣,但基础工作不能有硬伤。”

“还有,评审就是评审,按学术标准来。你的课题质量摆在那里,不惧任何人挑刺。至于其他,那是别人的事。”

“我明白了。”李乐点头。

“行了,别绷着。该吃饭了,走吧,食堂。”

在学五食堂吃了午饭。惠庆是三两米饭,一份清炒豆苗,一份红烧豆腐,清淡得很。

李乐要了份宫保鸡丁加麻婆豆腐,油亮酱红,拌开了吃得一脑门子汗。

师徒俩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论文,也说些闲话。

问起李乐家里两个孩子,李乐说了些李笙李椽的趣事,把惠庆逗得直乐。

吃完饭,惠庆回办公室午休。李乐看看时间,往风入松去。

书店开在南门外的地下室,门脸不大,走下去却别有洞天。

灯光是暖黄色的,书架顶天立地,分类很细,从文史哲到艺术电影,甚至有些冷门的学术专着。

午后的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低低地流淌,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李乐推门进去,目光在书架间扫了一圈,在茶座儿那瞧见一长发披肩的姑娘,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外头罩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微微歪着头,很认真的听对面一个人说着什么。

那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松松挽着,露出小臂和腕上一块简洁的皮带机械表。

头发仔细打理过,刘海垂在额前,遮住小半眉毛,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深邃。

微微倾着身子,嘴角噙着笑,身上那斯文败类的味道,几乎要显形。

李乐叹口气。

抬着脚,转身躲到一排书架后面,假装在找书,耳朵却支棱着。

“……松本清张不是写推理的。”张凤鸾的声音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略显低沉的磁性,“他是写人性的。那些杀人案也好,阴谋也好,都是壳。真正的核,是战后脚盆社会那种无处安放的压抑、扭曲、还有在废墟上重新爬起来时,那种畸形的不择手段。”

那姑娘轻声说,“我只看过他的《砂器》,觉得好悲哀。”

“《砂器》当然悲哀。”张凤鸾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一丝“让我来为你解开谜底”的殷勤,“但它悲哀的不是一个人杀了一个人。它悲哀的是,一个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他出身的烙印。他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成名了,成功了,可以把过去像抹灰一样抹掉,但那些灰,其实渗进骨头里了,一遇风雨,就翻涌出来。”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是宿命?”姑娘问。

“不。他写的是真实。宿命是天注定的,是逃不掉的。而真实是,你可以逃,可以拼命地逃,逃得很远,远到你自己都以为成功了。”

“但最后你会发现,你逃不掉的是你自己。你身上那些被你嫌弃的、来自从前的印记,早就长成你的骨血了。你杀掉过去的自己,就等于杀掉现在的自己。”

姑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张凤鸾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继续道,“所以你看《零的焦点》,写战后被美军占领的日本,那些女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卖了。后来战争结束了,占领结束了,日本重新站起来了,她们也老了,有的成了贵妇人,有的成了企业家。”

“但那段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她们身上。她们终其一生,都在拼命掩盖那块烙印,但烙印这种东西,越是掩盖,越会发炎、溃烂,最后连带着把整个人都吞噬掉。”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不是罪案,是罪孽?”姑娘像是被说动了。

“对。罪案是可解的,凶手被抓了,案子就结了。但罪孽是不可解的。它是一种蔓延的、增殖的、具有传染性的东西。”

“它在人性最幽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根系还在,甚至会从别的什么地方,长出新的、更狰狞的枝条。”

张凤鸾顿了顿,又换成了一种学院派的、娓娓道来的从容的语气,

“所以……松本清张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多么精巧的诡计,虽然他的诡计确实精巧,而在于,他总能把罪案嵌进一个更庞大的社会结构里....习惯用这个系统碾碎个人这个棋子。”

“国内现在很多所谓的社会派推理,学了个皮毛,只记住了要反映社会现实,于是拼命往故事里塞各种社会热点,拆迁、上房、医患矛盾、各种腐败.....像一锅乱炖,佐料下得猛,但火候不对,材料的本味全失了。”

“松本清张不这样。他的社会性是内化的,是骨子里的。他写银行职员,写小公务员,写家庭主妇,写这些最普通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他们的欲望、恐惧、挣扎,以及那一瞬间的恶念。这恶念不是凭空生出的,是压力、是匮乏、是不公,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所以他的故事,底色是悲悯,是苍凉,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冷眼。”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松本清张不说这么漂亮的话。他就告诉你,袍子底下,是溃烂的皮肤。你揭不开那层袍子,你就永远不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衣冠楚楚的人,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腐烂的伤口。”

那姑娘轻声问,“那,您觉得……我们国内作家,有没有接近这种境界的?”

“有啊。”张凤鸾笑了笑,“但不多。而且路子不太一样。松本清张是记者出身,对社会肌理有记者的敏锐和冷峻。我们这边,有些作家有类似的气质,但表达上更……文人化些。比如,阿城。”

“你看他的《棋王》,写时代,写时代下的人,写饥饿,写那局棋,字面上是生存,底下是时代对人的异化,是精神在极端环境下的坚守与溃散。那是另一种厚重的悲悯。”

说到这儿,张凤鸾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不过说到底,小说嘛,无论套着什么类型的外壳,内核还是人,是人与时代的关系,是人在命运面前的姿态。松本清张写犯罪,写的是人在系统重压下的崩坏,阿城写棋,写的是人在荒诞境遇里的持守。路径不同,但关怀相通。”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消化着他的话。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张老师,您说得真好。那……您自己也写东西吗?”

张凤鸾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近乎自嘲的东西,“写过,但没写出什么名堂。年轻时候也做过文学梦,和几个朋友搞过诗社,印过小册子。后来……后来就散了。有个朋友,写诗写得极好,可惜,春天,在山海关……”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我已经看透了这世间一切”的倦怠,像在朗诵一首长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诗,又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一个充满遗憾和追忆的空白。

那姑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历史重量的感伤击中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海子?”

张凤鸾抬起眼,看向一旁的书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是啊。我和他……是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乐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合上书,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几步走到张凤鸾那桌旁边,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歉意和焦急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张凤鸾的肩膀:

“不好意思,这位同学,打扰一下。”

张凤鸾和那姑娘同时转过头。张凤鸾看见李乐,翻了个白眼,而那姑娘则是一脸疑惑。

李乐不理张凤鸾,只对着那姑娘,用尽量严肃、诚恳的语气说,“我是安定医院的主治医师,姓李。这位.....”他指了指张凤鸾,“是我的病人。他今天趁医护人员不注意,从院里跑出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空气凝了一下。

张凤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再到一种“你大爷”,最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扭曲状态。

李乐保持着专业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继续对那姑娘说,“他这个病啊,间歇性的,平时看着和正常人一样,知识渊博,谈吐得体,尤其喜欢跟年轻女性探讨文学艺术。但一旦发病,就喜欢编造一些不存在的经历,比如认识一些已故的着名诗人、作家,甚至会说自己是他们的挚友,分享一些……虚构的往事。我们院方正在积极治疗.....我这么说,您能明白么?”

那姑娘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恍然,最后是夹杂着后怕的尴尬。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书和包,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张老师,不,这位病友……您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口。

茶座区一片寂静。其他几桌的客人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李乐拉开那姑娘刚才坐的椅子,在张凤鸾对面坐下。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李乐学着他的腔调,慢悠悠地念了一遍。

“李乐~~~~~”

“哎,师兄。”李乐笑眯眯地应道,拿起那姑娘没动过的咖啡,“卡布奇诺,凉了。要不要给你换一杯?”

张凤鸾没接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你特么……”他笑骂,“我差点就信了!安定医院主治医师?还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看师兄您演得投入,不忍心打扰,只好配合一下。”

“你配合什么?我刚酝酿出情绪,你这一拍,全没了!你赔我!”

“赔你什么?赔你一个女文青?”李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跟人家谈松本清张,谈社会派,谈战后日本。你一个只看过东京很热的,谈什么战后脚盆?”

“我读的是书!读书不需要去东京,康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柯尼斯堡,照样写出了三大批判。”

“你是康德?你是康师傅,只配泡泡面,不过,海子真是你朋友?人毕业的时候你没进学校呢。”

张凤鸾似乎真被勾起了某种情绪,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仰脖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一起咽下去。

“不是,你真认识?”

“回头给你看我们写的信。”

李乐看着他,笑了笑,“行,咱们先聊正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