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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后连着三天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时停时不停的,好像没个尽头,下得人心都潮了。
天光暗得像是永远亮不起来,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雨里一片接一片地掉,黄绿相间地铺了一地,扫又扫不净,被车轮碾过,黏在路上,像谁打翻了的调色盘。
一早起来,温度又降了。窗玻璃上凝着水汽,用手指一划,能划出长长的一道痕。
李乐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就听到儿童房那边传来一声,“不嘛!”
走过去一瞧,只见李笙站在自己的小床上,穿着那件印着草莓图案的棉布睡裙,小脸涨得通红,两条眉毛拧成个疙瘩。
大小姐跪在床头,手里举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衫,正往娃头上套,可娃不配合,脑袋左躲右闪,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崽。
“不穿!不穿!”李笙嚷嚷着。
“天冷了,穿上,听话。”大小姐的声音还带着软糯,但明显能感觉出来耐心已经磨去了大半。
“昨天就不冷!”
“今天降温了,”大小姐把毛衫从李笙头上套进去,刚露出一个脑袋,李笙的手就缩回去了,两只胳膊像焊在了身体两侧,死活不肯往袖子里伸。
“那你说,为什么不穿?”
李笙扭过头,小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她先看了看大小姐手里的毛衫,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草莓长袖t恤,“穿毛衫,就看不见草莓了。笙儿的草莓,最漂酿......”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自恋的小炫耀。
大小姐不为所动,“看不见草莓,但能看见小熊,小熊也可爱。”
“草莓比小熊可爱。小熊太胖了。”
一旁正自己费劲扣衬衫纽扣的李椽闻言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那颗怎么也塞不进扣眼的纽扣较劲,嘴里极轻地飘出一句,“笙儿也胖。”
“我没有!”李笙立刻反驳,中气十足,“我不胖!”
大小姐眉头一皱,耐着性子,“穿上,听话。外头凉,你摸摸阿妈的手。”大小姐拉过李笙的小手,贴在自己手背上。大小姐的手微凉。李笙缩回手,想了想,又伸出自己的小胖手,在大小姐手背上拍了拍,像在安慰。
“那……穿薄的。”李笙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大小姐知道她说的是那件更薄的、几乎只有一层棉布的开衫。
她摇摇头,“那件不行,太薄了,今天冷。穿毛衫会感冒的,感冒了就要吃药,苦不苦?”
“苦!”李笙立刻点头,但马上又摇头,“可是毛衫不好看!像小熊!胖胖的!”
李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娘俩。李笙今天的审美标准显然很明确,不能“胖”。
“那穿背心行不行?”李乐插话。
李笙转过头,眼睛眨了眨,“什么背心?”
“就是没有袖子的毛衫。”李乐比划着,“只护着肚子和后背,胳膊还是露着的,不胖。”
李笙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脑海中构建这个“没有袖子的毛衫”的形象。大小姐看向李乐,眼神里写着“你确定?”
李乐转身回屋,在衣柜里翻找出一件浅黄色的羊绒背心,走回来,在李笙面前展开。
“你看,这个,没有袖子。穿上试试?”
李笙伸出小手摸了摸,又看了看颜色,浅黄色,她喜欢这个颜色,像小鸡的绒毛。
“那……试试吧。”她的语气松动了。
大小姐赶紧接过背心,帮着李笙穿上。背心是V领的,正好套在t恤外面。
李乐一伸手,把娃抱到外面的穿衣镜前,“看看,不胖吧,还能看到胳膊上的草莓。”
“嗯!”李笙下了结论。
大小姐松了口气,朝李乐递了个“还是你有办法”的眼神。李乐笑笑,转身去叫李椽。李椽就省心多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姐姐和妈妈谈判结束,自己伸出手,让大小姐给他穿上了同款的蓝色背心。
“椽儿真乖。”大小姐亲了亲他的额头。
李椽点点头,小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心,笑了笑。
早饭是小米粥、煎饺和酱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玻璃。李笙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扭头看窗外,看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李椽倒是专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又低下头去。
“阿爸,雨什么时候停呀?”李笙问。
“不知道,看老天爷心情。”李乐给她夹了个煎饺。
“老天爷心情不好吗?”
“可能吧。”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李乐想了想,“因为秋天来了,树叶要落了,老天爷舍不得,就哭了。”
这个解释似乎很对李笙的胃口。她点点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以给老天爷讲个笑话,让他高兴。”
“什么笑话?”
“嗯……有一天,小明去买糖,老板说,你要软的还是要硬的?小明说,我要不软不硬的!老板说,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捏一个!”
李乐和大小姐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笑话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但三岁孩子讲笑话,本身就很好笑。
“然后呢?”李乐配合地问。
“然后……然后老板就去捏了呀!”李笙理直气壮地说,似乎觉得“捏一个不软不硬的糖”是世界上最合理的事情。
吃过早饭,李乐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大小姐送他到门口,给他理了理衣领。“雨天地滑,你注意点儿。”
“知道。”李乐穿上外套,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一会儿小杜就来接我,今天要去津门那边看看。”
“那行,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让小杜开慢点儿。”
“知道了。”
“亲一个。”
“不要。”
“你看笙儿干嘛呢?”
“哪儿?”
“啵!”
“讨厌,呸呸,一嘴蒜味儿。”
“哈哈哈~~~~”
。。。。。。
早高峰的燕京,下雨天更堵。
车子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像一条困在泥潭里的鱼。
雨刷慢悠悠地划着,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弧线,远处的建筑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女主播正在播报路况,“西二环由南向北方向,车行缓慢……东三环国贸桥下,有事故,请司机朋友提前绕行……”
车到中关村附近,一个路口等红灯,李乐偏头往右瞥了一眼,路边,一辆自行车歪倒在地。一个姑娘蹲在车旁,低着头,双手沾满黑色的油污,正跟那条耷拉下来的车链子较劲。
雨丝落在她肩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颊上。
只觉得额眼熟,等车子开近了些,李乐才看清人。
过了红灯,他把车靠边停下,推门下车。
“余穗?”李乐喊了一声。
蹲着的人抬起头,帽子滑下来,露出那张清秀但带着点倦意的脸。看见李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你呀。”
“怎么了这是?”李乐走过去,蹲下身。
“车链子掉了。”余穗指了指自行车后轮,“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骑一段儿就掉,挂了几次,突然就蹬不动了,下来一看,链子卡在飞轮和车架中间了,死活挂不上去。”
李乐点点头,从边上找了跟树枝,试着把链条搭上去试了试,刚转半圈又滑下来。
“不行,”他摇摇头,“飞子变形了,卡不住链子。”
余穗凑过来看。雨丝飘下来,打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只能换。”李乐站起来,“最近的修车铺在中关村二小那边,推过去得十来分钟。你着急么?”
余穗从兜里掏出手机——是个诺基亚的直板机,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我得去学校。”
“学校?”李乐挑眉,“你不是不去了么?”
“今天得去。”余穗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有些无奈,“学校让回去签什么三方协议,不写不给毕业证。不去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车扔这儿,我打车去,等去学校签完字再来推去修。”
李乐左右瞅瞅,“早高峰,你上哪儿打车去,不行我送你吧。”
余穗看看李乐,又看了眼那辆白色的GtR,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这……不耽误你吧?”
“没事儿,我也去学校。”说着,李乐已经转身朝车子走去。
余穗又看了眼自己的自行车,叹了口气,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锁好,然后小跑着过来,钻进了副驾驶。
坐进车里,余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几道乌黑的油渍,忙把手藏在腿侧,不想弄脏那浅色的真皮座椅。
李乐瞄见小动作,笑了笑,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湿巾递过去,“擦擦。”
余穗接过来,抽出一张,低头仔细地擦。
李乐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擦了手,余穗摘了帽子,头发有点湿,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捋了捋,然后开始打量车里的内饰。
“你这车真不错。”她说。
“还行。”李乐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二手的。”
“二手的也得好几万吧。”
“差不多。”
引擎低吼了一声,车身微微一颤,然后归于平稳的轰鸣。
余穗下意识地抓紧了门把手,又松开。
车开了没多远,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从密集的鼓点变成疏疏落落的弹珠,再后来,成了若有若无的丝线。天边那层灰蓝色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一线亮光,像谁眯起眼睛往外瞧了一眼。
余穗的腰一直悬着,不挨椅背,像只警觉的猫。
这会儿那点紧绷终于懈下来,脊背慢慢贴上了座椅。桶椅的包裹感很强,两侧的护翼恰好把人兜住,像一只不冷不热的手掌。她小心翼翼地往下出溜了几公分,让自己陷得更深些。
李乐的余光瞟见了,嘴角微微弯了弯。
“诶,你们签那个三方协议,有用么?”
余穗闻言手,摇摇头,“他们都说,有那个协议,用人单位可以领补贴,学校可以往上报就业率。对我们这些学生……就会上坟烧报纸,糊弄鬼的。”
“那你们还签?”
“不签连毕业证都不给你。”余穗的声音里透着“就这样吧”的疲沓,“本来就混了三年,到最后连个毕业证都没有,那不白交钱了?”
“要是那些公司真要人呢?”李乐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积水坑。
“反正我没听说过。”余穗侧过脸,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倒是听说过有的公司签了之后把人派到别的地方去,叫什么……劳遣?”
“劳务派遣。”
“对,就这个。反正就是骗老实孩子的。我们才不上当。”
李乐笑了,“这意思,你们不是老实孩子?”
余穗歪着头看他,那双画了不太精细眼线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理直气壮,“老实孩子容易吃亏。”
“不老实的容易惹事儿。”
“那也比吃亏强。”余穗嘴角往下撇了撇。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往前蹭,雨刷已经不开了,挡风玻璃上只剩下偶尔一粒水珠,被风一吹就散了。
余穗忽然开口,“那个钱你……放心,二坤说了,等他伤养好,就去钱柜当服务员,一个月小一千呢,俩……年底前就能还你。”
“不急。”李乐说。
余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判断这个“不急”是客气还是真话。
她看不出什么,又把目光转回窗外。
“你自己的学费呢?攒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余穗语气里带上一丝轻快,“快了。我小姐妹给我介绍了个活,秀水街那边卖衣服,干半天,一个月六百,还有提成。赶上旺季,能再多点儿。很快就能凑够学费。”
“那行。”李乐点点头。
车子一拐,钻进了一条小路。
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路边开始出现穿着那种西装式样校服的学生,藏青色的西服外套,白衬衫,男生打领带,女生系蝴蝶结,三三两两地走着,
“你们校服挺好看。”李乐说,“我那时候都是那种蓝白的运动服,丑萌丑萌的。”
虽然穿在这些中学生身上有些松松垮垮、不伦不类,但比起李乐记忆里那种蓝白相间、丑得惊天动地的运动服,确实精神了不少。
“你们校服挺好看。”李乐随口说了一句,“我们那时候都是那种蓝白的运动服,丑萌丑萌的。”
余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可不,三百大洋呢。也就靠这个撑点面儿了。”
李乐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路边,左右看了看。
校门是那种普通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燕京城市旅游职业学校”。门卫室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探出头来往这边瞟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有染发的学生蹲在门口抽烟,没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混混出没。
“你看什么呢?”余穗问。
“诶,挺正常啊。”李乐说,“和普通学校没什么不一样。”
余穗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包子有馅儿不在褶上。”
“呵呵呵。”
“谢谢啊。”
“不客气。”
她关上车门,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冲他挥了挥手。
李乐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余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GtR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想起车里那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更深沉、更扎实的气味,像老家具,像图书馆里那些被翻阅了无数次的旧书,让人莫名安心。
她抿了抿嘴,刚要转身往校门里走,就听到一旁有人说话,“哟,穗儿,可以啊,都有车接车送了。诶,那谁啊?”
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余穗扭头,瞧见一个顶着时下流行的“春哥式”洗剪吹发型的姑娘,半短而凌乱,染成亚麻色的发丝贴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尖俏。穿着紧身牛仔裤,裤脚塞进翻毛的小皮靴里,上身是件墨绿色的紧身t恤,外面套了件紫色短夹克,领子上缀着一圈人造毛,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股子涩谷辣妹风,带着城乡结合部的生猛,又像从杂志上撕下来、不太服帖地贴在这灰扑扑街头的画片。(我丝毫不会承认当年第一次见家里领导就是这样式儿的)
“一个朋友。”余穗说。
那姑娘走近了,目光还追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什么呢?”余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了,赶紧进去签字,我回头还得去秀水街。”
那姑娘跟上来,靴跟在水泥地上踩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知道知道。诶,不过.....”她快走两步,和余穗并肩,“我刚才看了眼,那哥们儿长得真挺帅的。寸头,个子高,肩膀宽得……啧。你就不……”
余穗转头瞪她,“滚。我撕烂你嘴。”